我微微叹息,说道:“去花夕阁找盈娘,她会帮你联络。”
“当真?”她抬起头,眼里又有了些许独属于从前的光芒。
“岳先生!”一个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拉住岳楚仪的手,“您一个人来逛市集吗?”
她顺着岳楚仪的视线看向我,突然瞪大眼睛惊呼:“红尘姐姐?!将军哥哥!”
“嘘——”
我还没来得及看清她是谁就下意识伸出食指作噤声状,随后才借着周围的灯火仔细端详这张稚嫩又清秀的脸。
这丫头约摸十三四岁,个头刚及我肩高,穿着一身干净的紫色裙装,两束马尾辫低低地垂在颈边两侧,胸前戴着一条银丝项链,链子上串着一枚圆润剔透的月光石。
“小蝶……?”我狐疑地念出这个名字。
“是我!”小蝶用力点头,“红尘姐姐,你还记得我!”
没有了为生计发愁的卑微,也没有了对未来的迷茫,她俨然出落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
“真是女大十八变。”我揉了揉她的头发,“不过他现在不是将军哥哥了,你可以叫他大壮哥哥。”
厉云深在一旁笑着附和:“嗯……对……”
她亮晶晶的眼睛兴奋望着我们:“姐姐,你和将……大壮哥哥这几年去哪儿了?”
“我们啊……游山玩水去了……”说罢我抬眼看了下岳楚仪,转移了话题,“你方才叫这位姐姐‘岳先生’?”
“对呀,她是我们学堂的先生,教我们书画音律。”她忽而想起了什么,踮起脚附到我耳边,“红尘姐姐,你真的没骗我,女子真的可以当皇上!”
我愣了愣。
谁能想到当初我随口鼓励她的话竟一语成谶。
“小蝶!这边这边!快来!”
小蝶转头朝等待她的朋友们挥挥手,又回过头来看我:“红尘姐姐,以后还能再见到你吗?”
“会的。”缄默了一瞬,我微笑道。
她雀跃地向我们道别,然后跟朋友们会合去了,一群小女孩无忧无虑的身影很快融入人群中。
“岳先生?”
听到我的打趣,岳楚仪略显拘谨:“王府被抄没后,大哥二哥搬去了嫂子们家里,我和我娘只能住在以前她和舅舅住过的砖房里,虽然三姐偶尔会用体己钱贴补我们,但我没有正经营生,家里终归是入不敷出。”
她一股脑将经历的不堪都说了出来。
“两年前皇上开设了女子学堂,我便去寻了份差事,后来不知怎么的,莫名其妙就成了教书先生。”
说着说着,她自己也笑了起来。
出于昔日的交情,我是应该安慰她的,至少应该表面上说几句客套话,可是她的样子好像并不需要我的安慰。
“姑母还好吗?”厉云深开口问道。
“她挺好的,嘴上说着活不下去了,其实日日能吃能睡,还有心思跟邻居吵架呢。”
我终是没作声。
如今的她已经不需要我的安慰了。
见我不言语,岳楚仪连忙自己打圆场:“我还要赶回家给我娘带些糕点,就不耽误你和表哥游览了。”
匆匆走出几步,她又转过身来,讪讪看着我:“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她指甲掐着掌心,欲言又止。
“连决他……不会回来了,是吗?”
听到那个我花了漫长年月才能够冷静面对的名字被再度提起,我心头沉了一下。
我缓缓垂眸,不知该如何回答她。
她并不知晓幽狱中发生的事,可是她分明已经猜到了什么。
四周人声鼎沸,我却觉得仿佛身陷一片死寂之中。
而我没有意识到的是,在我犹豫的片刻间,我的沉默早就给出了答案。
“我知道了……”
她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脸上是一种将这一刻预演过无数遍的平静和疲惫。
她微微颔首,转身消失在人海中。
厉云深握紧我的手,默默带我来到河边。
同一个位置,同一个摊子,他买下了与当年同一个样式的河灯。
他蹲在岸边,将一盏兔子灯放入河中,仰头举起另一盏递给我。
我接过灯,蹲下来将这只“小白兔”轻轻推入水中,看着它随水流漂向远方,慢悠悠地与厉云深放出的那只汇合。
水面上星星点点的河灯蜿蜒成一条金色缎带,无声地绵延至天际。
“许愿了吗?”厉云深盯着我问道。
我心中的阴郁顿时被他毫不掩饰的小心思一扫而尽,站起身无奈地笑道:“你想听什么就直说。”
他跟着站起来,眺望河面,故作严肃:“比如……你希望能跟你的夫君白头偕老。”
“哦~”我若有所思点了点头,“还有吗?”
“或者……”他还在一本正经地假装沉思,“你希望你的夫君此刻能给你一个拥抱。”
“那我猜,你的愿望应该是——希望我的愿望能实现。”
“这不是愿望。”他侧过身转向我。
我困惑地看着他。
他伸手将我拥入怀中:“是我想做的事。”
“当初要是知道你是这种油嘴滑舌的人,我肯定偷了剑就跑。”
话虽如此,我却抬起手回抱住他。
他在我腰上掐了一把,轻笑:“我早就说过了,做了选择就不准反悔。”
“真是世风日下……”
“大庭广众,像什么样子!”
一对中年夫妇一左一右牵着孩子迅速从我们身边走开,口中念念有词。
“说你呢,像什么样子?”我也掐了一下厉云深的腰。
小孩子好奇心重,越是听到爹娘这话,越是伸长了脖子看过来,夫妇俩如临大敌,一个用身子挡住孩子的视线,另一个捂住孩子的眼睛,没好气地催促道:“快走快走!小孩子不能看!”
明明就只是个温馨的拥抱,不知情的人看了他们的反应还以为我们在大街上洞房了。
我想了想,在后面喊道:“小弟弟,你爹娘就是这样生出你的哦!”
那女人听后尖叫着从捂眼睛改为捂耳朵,又羞又恼地回头瞪了我一眼:“真不害臊……!”
“说你呢,真不害臊。”厉云深有样学样。
“小弟弟,你爹娘——”
见我还要继续说,他们俩赶紧加快脚步,一家三口逃命似的仓促隐没于夜色中。
周围有不少目光投来,或窃窃私语,或掩口而笑,但大家倒也都不敢来招惹我们。
厉云深扬了扬嘴角:“这般睚眦必报,那时又为何放过了长淮?”
“虽然设下陷阱的人是她,但决定拿起刀、最终挥刀的人,是贺晟。”我重新看向那片氤氲着金色的河面,“你还记得你曾经在这里许过的愿吗?”
“天下太平。”
“天下太平,这也是连决的心愿。我承认长淮利用我、算计我,不是一个值得交心的朋友,甚至算不上是一个光明磊落的人,我可以杀了她,可然后呢?谁又能保证之后坐上那个位子的人不会是第二个贺晟?如今不再有战事,国泰民安,她是一个合格的帝王,这就够了。”
至少她确实做到了曾经允诺过我的事。
“倘若将来她做得不够好呢?”
“那她就得小心了。”放完狠话,我牵起厉云深往回走,“走啦,明早我还要去找小璟呢。”
他回握住我的手,将我拉近,笑着说道:“你得有点心理准备,待会儿清秋见到我们,估计会把府上的人全都叫起来。”
本来觉得他说的有点夸张,但是一想到那是清秋,似乎又很合理。
“我突然想起来,当年学监送你的酒我埋在院子的树下了,不知道还在不在。”
“我还以为你都喝了。”
我们沿着河岸漫步,风中荡漾着淡淡的桂花香。
“你不在家,一个人喝酒没意思。”
“看来夫人那个时候就对我情根深种,一刻也离不开我了。”
不知道他哪根筋搭错了想着挑衅我。
“对了,家里的床我们好像还没一起睡过吧?”我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他正得意的身形明显顿了一下,警惕地将手松开了些许:“今日赶路你应该累了,回去早点歇息吧!”
“不累,怎么会累呢?”我贴近他,五指从他指缝间穿过,紧紧扣住他的手,“我可是一刻也离不开夫君。”
他的步伐愈发沉重:“我都已经连着几日只睡三个时辰了……今晚,就今晚,咱们好好歇歇,行吗?”
“三个时辰还少?你不是说以前行军经常每日只能睡一两个时辰吗?”
“我……这是一回事吗?”
“不都是体力活?”
“我们就不能做些别的吗……”
“别的?什么?”
“你不是说有酒吗?我们可以喝酒啊!”
“嗯,先喝再做,也行。”
他彻底站住,轻轻抽出手,满脸难言的委屈:“你跟我在一起就只想做那种事?”
“没办法。”我抬起手,食指从他的喉结慢慢向下滑,最后停在胸口,“谁让我对夫君情根深种呢?”
见他落了下风,我满意地收回手,径自朝前走:“罢了,倒像我强迫你似的。今日确实有些累了,酒还是明日再喝吧。”
“做!”
“……?”
他大步追上来,伸手揽在我腰间,低头凑到我耳边轻声说道:“边喝边做。”
“你发什么——”
没等我说完,他低头吻住我的唇,未尽的调侃被悉数封缄。
我能感觉到他在笑,像是反败为胜的得意,又像是心甘情愿的认命。
“疯也是你传染的。”他收紧手臂,在我唇边低语。
风卷起我的发梢在他指间缠绕。
月色正好,人影交叠,桂花的芬芳随着升温的呼吸愈加浓烈。
院中的酒今夜不知要喝到几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