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给皇上下药的幕后主谋迟迟没有进一步行动,这样的耐心和城府,分明就与眼前这位韬光养晦的长淮公主一般无二。
“先不说这些了。”她转头向窗外望去,“天色不早了,你要随我去厉家吗?”
我紧绷的弦松了一下。
也对,是该去一趟了,有些事,早晚还是要问清楚的。
长淮公主先行下楼等我,我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衣裳,又稍作粉饰,掩去眉眼间原本的特征,以一个朴素侍女的形貌登上马车,随她一同前往厉宅。
马车里,公主盯着我的脸端详半晌,笑道:“元姑娘还真是妙手,这张脸看上去明明没有太大变化,却判若两人。”
我垂眸沉默了片刻,抬眼看着窗外不断变幻的景色,平静地问:“公主可听说过月见山庄?”
我不知道她对我的了解到底到何种程度,与其提心吊胆地猜,倒不如彻底说个明白,反正我已经没有把柄可以任人拿捏了。
“略有耳闻。”
“那公主认为月见山庄为何会遭灭门?”
“江湖杀戮是常有的事,无非是谋财或寻仇。”
我无奈地笑笑,收回远眺的视线,看向长淮公主:“公主不妨再猜一猜,当年从狱中救走肃王的人是谁。”
我问得七零八落,但只言片语也足以让她听出其中的关联。
“你是月见山庄的人?”她将信将疑地看着我。
我没有作声,已然给出了回答。
“劫狱的……是萧庄主?”她从我的神情中确认了答案,又接着问,“他是你的什么人?”
“我爹。”
终于,我将自己最深的秘密和盘托出了。
她困惑地皱了皱眉:“不是都说萧庄主一家四口无人生还吗?”
“是啊,一家四口无人生还。”我淡淡说道,“但我们家,有五口人。”
长淮公主瞳仁颤了颤。
“我妹妹当时才一岁,庄外鲜少有人知道萧家还有一个小女儿,所以那些人将她当成了我,以为就此杀光了我们全家。”
“那你是如何逃脱的?”
我低头摸了摸袖中的锦袋,轻轻叹息:“被一个好心人救了。”说完我又抬起头,“我该说的都说了,那公主呢?你与太子为敌,当真只是为了给邕王报仇?”
她不动声色地凝视着我,缄默不语。
“你身为皇室宗亲,不可能不知道,以眼下的局势,若太子失势,朝中必将大乱,届时外忧未除,又添内患,对大邺并无裨益。”
她没有打断我,似是默许我继续说下去。
“皇上一日不醒,就不能无人主持大局,自然需要一个新的、名正言顺的监国,一个……”我顿了顿,“能顺理成章登上皇位的监国。”
“我果然没有看错人。”她扬了扬唇。
我猜对了。
她的内敛,她的隐忍,都是为了她所谋划的那件事。
“你想扶持绪王?”
“谁说只有男子才能坐上那个位置?”
我睁大眼睛愣坐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马蹄声和车轮声在僻静的小路上回荡着,将一切秘密都锁在了这个狭小的车厢内。
见我如此反应,她笑意更甚:“当初我在天禄殿对你说的话,如今你可‘听懂’了?”
——“天禄殿有藏书一万六千八百余册,上至帝王将相,下至百姓流民,所记所闻,皆为男子。”
——“若非为帝妻、帝母,她们的名字又有谁会记得?”
——“自古以来,这世上的规则都由男子制定,女子只能遵守。”
——“同样是一个脑袋,两只手,两条腿,我不明白男子有何特殊。”
直到这一刻,她的真实面目才彻底展现在我面前。
她要的,是权力。
不是作为一个公主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权力,而是作为一个帝王,至高无上、予夺生杀的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