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源从小跟妈妈和姥姥一起生活。童源姥姥是个雷厉风行的女人,当初童源妈妈远嫁,在夫家受了欺负。姥姥连夜坐几夜火车赶去,把女儿和年幼的外孙女都接了回来。
从那以后,他们家就是三个人一起生活。童源妈妈脾气软,没什么主意,家里大事小事都是姥姥一个人做主。
童源打小敬佩姥姥,一身暴脾气八成都传承自姥姥。
孙琬祎听懂了童源的意思,她不想抛下妈妈和姥姥。
而凭着一个小姑娘的力量,想让三个人都在沪海定居,又太难了。
“你呢?”童源问孙琬祎,“你家里人有催你吗?”
“他们想让我回老家考编,当个老师什么的。”孙琬祎说,“但我不想回去。”
暑假时候,她爸妈打过很多次电话,问她为什么不回家。
他们不理解大学生需要实习,学校需要看你的实习证明给学分。他们只是从短视频刷到了个辅导机构录的“如何准备教资”的视频,于是三天两头往家庭群里,让孙琬祎跟着学习,还让她报这个辅导班。
还建议她“要是太忙就别实习了,回来专心复习,教资公务员考研考编同时准备,同事的孩子都已经开始刷题了”。
孙琬祎跟童源吐槽:“我一个视频都没点开过。”
“诶,他们不知道你和唐哲的事情?”童源惊讶。
“他们听我提过一嘴,但他们觉得我们肯定会在毕业前分手。”孙琬祎补充。
“啊,不至于吧?”
“谁知道他们怎么想的。”孙琬祎撇了撇嘴。
其实她是隐约知道的。
大三寒假回家,她兴冲冲告诉了父母自己谈恋爱了,她妈妈拎着锅铲从厨房出来,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笑了一声:“哪个男生竟然看得上你?”
孙琬祎想和父母分享好消息的心情一下子凉了。
她理解妈妈只是想开玩笑,但她很不舒服。
明明自己是她亲女儿,但妈妈是把她放在了一个审视的位置,认为理应是男生来挑选她。妈妈不认识唐哲,更不清楚他的性格人品,只是听到了有个男生,就觉得女儿幸运,竟然被“看上了”。
她爸爸看起来开明些:“大学生谈谈恋爱挺好的,谁没有过青春啊。”还鼓励她“闺女大胆谈,就算被甩了也没事,以后相亲更有经验。”
孙琬祎又好气又好笑,甚至想反问:“我就一定是被甩的那个吗?”
但她不想争辩了,就像以前,每次争辩后,父母会说:“连个玩笑都开不起吗?这么脆弱,以后到社会上怎么办啊?”甚至说:“我们就是要现在挫挫你的锐气,这样等你进社会上才不会被别人打击到。”
孙琬祎不知道他们哪来的这套歪理。
但这些说辞让她对所谓的“社会”充满恐惧,总觉得那是个群狼环伺的地方,他们言语如刀,刀刀直取要害,能一片片将人的意气、初心全都分隔殆尽,只留一个带着工牌的空壳,挣扎在工作、领薪水、填饱肚子、继续工作中。
她开始恐惧,开始信了父母的话,如果连家里人的打击都受不了,如何去在社会立足。
她去实习,却一直不去想转正的事情。她买了考研书,但也没有很认真去刷题。她很清楚自己其实也不怎么想考研,她只是找个借口,拖延自己进入社会的时间。
孙琬祎沮丧地问童源:“怎么办,我觉得我完全不想工作。我会变成三和大神吗?”
童源也跟着叹气:“我也觉得我完全不适合打工,我觉得我要是进了职场会得罪死一大片人。”
精神被压制了,人就爱胡思乱想。
孙琬祎说:“要是咱有钱就好了,就可以学那些头部博主,团队里的人租房都租得很近,他们每天都在一起拍视频,也不需要上班。”
童源恨铁不成钢:“要梦就梦个大的,都头部了,直接租别墅!这样咱们白天去上班,晚上回来一起吃晚饭,还能像在学校一样。”
孙琬祎也跟着畅想:“我们每人分一层,装扮成不同风格。”
童源说:“那我要顶楼带阳台的房间,我可以在阳台上养花。”
“行,落地窗让给你了!”孙琬祎大度一挥手,“我要顶楼带落地窗的房间,我从小就想在落地窗前面装一个秋千躺椅,有阳光的下午时,可以躺在躺椅上看书。”
“哈哈哈,行,顶楼归你住,我住你下面那层。再下面让给男生们住。”
她们两个白日做梦起来,真的开始规划起一栋不曾存在的房子。
什么厨房要有中央岛台,大家可以一起做饭。客厅要有很大的沙发,铺着厚厚地毯,周末大家能坐在地上打游戏。床一定要一米八乘两米一的,学校里的床太小了,个子高点腿都伸不值。
最好能一起养只猫,每天他们上班去了,它就在别墅里东逛西逛,像是天子巡视自己的领土。
她俩越想越美,吃着饭时候一直傻笑。
好在食堂里到处是瞎聊的人,没人觉得她们在发神经,大家只是心领神会:“哦,又是两个被大厂逼疯了的苦逼牛马。”
等到饭吃完了,俩人也回到现实了。
一看四周,还是来去匆匆的同事们。旁边桌的人接到了客户的电话,还剩小半盘的羊排也来不及吃了,剩余的菜全倒进了泔水桶,盘子放到传送带上。
空餐盘源源送进回收窗口,里头的师傅将它们分类扔进筐子里,传送给下一个师傅去清洗。一切像流水线一样井然有序,就连人也一样。
孙琬祎和童源互望了一眼,又开始第一百零八次抱头痛哭:“咱们要是有钱人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