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前曾有过一场双子座流星雨,对吧?十天后还将有一场象限仪座流星雨……下次我们是不是……”
“是不是观测者也是流星的过客呀?”
林慕南迅速切换了思维模式:“是……是啊,大家都在经过一切的同时被一切经过。”
“也可以说,对于离开的人而言,我们同样离开了——从分开的一刹那开始,各奔前路。冥冥中大概只有神能知道,究竟谁比谁轻松,谁比谁辛苦。”左菁华嘴角微微地上扬,好像拨开混沌,正奔赴一种大彻大悟的终极,可他的眼波并不平静,反而滚滚翻腾着微凉的热切,“双子座流星雨、小熊座流星雨、象限仪座流星雨,相逢和谢幕源源不断,这样轮回往复的难道只是天象吗……”
由启蒙时起,老师们款款走来,源源不竭馈送着人类卓越思想家的思考成果,简明的或深奥的,两人都虚心继承了,从没意识到自己了解得有多表浅;少年坐而论道时,也曾无数次地尝试以一种更宏大的视角,将包括生死、聚散在内的一切得失还付于自然规律的统治里,借以抚慰或想象的、或浅尝辄止的恐惧不安;而后真正亲见了诀别,一次又一次,从来都要历尽挣扎才慢慢摆脱泥潭,以为经历涅槃,终至解脱。然而,任何一次对疾苦的超脱都不直接导致下一波疾苦不苦。
人啊,依从着感性沦陷下去从来不费吹灰之力,而释怀的能力则需要反反复复地温习强化。
灵比肉更需要一次又一次地被拯救。
山雀的争鸣声渐次清晰,吱吱哇哇地,由入户门、阳台门、天台门,由平开窗、悬窗、天窗,由每一个似有若无的孔隙挤进来,经过耳畔,绕梁回环。
“诸夏联邦时期就有哲学家认为,‘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1),提炼概括就是天人合一、物物相关嘛。流星是一面镜子,朱探……也是,只是从每面镜子照出的人……都是残影。”一团幽啼里,仿佛某根绵长神经猝然爆发,而林慕南特意收敛着情绪反应,话也保留着半句——有着相似的出身、教育和经历的交谈对象,很容易一点就通,原本也不用很啰嗦。
“要说朱探是一面镜子……我夜里打盹,在不够煮熟一锅小米饭的那么点儿时间,眼见太多人真的在赴朱探一样的命运。”左菁华叹一口气,“人家的黄粱一梦,可是荣华富贵、美眷麟儿地过一生,我一比真是冰火两重天!只盼着这场噩梦不是什么不祥的征兆。”
林慕南微扬起嘴角:“噩梦说出来就破了。”
“我也记得这个说法。”
“朱探的这个病例太罕见,这一阵子耗用了罗异士你们很多精神,大家都尽力了,强求不来也没有办法。咱们……先放下吧。”
“还有谁比咱们后放下吗?”
“家属啊。我是指情感上。”林慕南说,“治疗上,左记医院、包括医学院,已经坚持到最后了。”
“已经通知了家属。朱探的夫人把家里老人也接来了。”
“难关总会过去的,是吧?”
“嗯。”
“创伤会被时间修复。在基本痊愈之后,带着点后遗症生活,大家仍能从别的地方感受到生之欢乐,你说对吧?”
“对啊。”
“就这样吧,探班到此结束,我和青璇、昆子他们先走。你要长期观测,得过昼伏夜出的生活了。”
“我送你们出去,然后正式开始昼伏。”
沥央市天文台原本是作为卞国国家天文台建设的,由林、左、行、康、庄、易、顾、归八家以所营企业名义共同捐赠,后来随着学科发展和技术进步,以及观测需求的扩展,又在更远离城区的郊野选址另建了新的国家天文台,沥央市天文台就由左门拍买下来,不时地配合国家天文台进行相互验证,并且开放预约游览,很快成为了天文爱好者的驻扎营地。
早餐摆在了拱卫三栋圆顶建筑的两层小楼之一——二号楼——小楼设有卧室和一体式客餐厅,被左菁华留作了私用。
从一体式客餐厅转过来,先是两人逗留之处——一座半圆顶凉亭,钢化玻璃全包,内设通往天台的楼梯,挨墙摆放了一架绿植,前头是枣红色木桌椅,氛围灯夜里可以点亮,不观测星空时候伴人幽独,可以说是江山无限景,都在一亭中(2)。
转身回一体式客餐厅方向,错开眼的瞬间,突现“嘭”地一声巨响。
循声回头,一只山雀堪堪坠跌于窗台下的地板砖上。
几片羽毛飘飘扬扬,半晌才落回至坠地的山雀身旁。
怎么回事?
林慕南和左菁华互视,先后走过去察看。
“撞窗框上了吧?”林慕南猜测。
左菁华俯身把山雀捡起来,抓在掌心里,后者滴溜溜的眼睛回视他,没有丝毫挣扎。
左菁华又用另一只手扒拉了两下它的胸脯和翅下羽毛,未见明显外伤,笑叹一声:“还迷糊着。”
一体式客餐厅内撤餐换了茶。
蔡八珍正在往冰箱里补货,回头指指矮茶案:“茄瓜冰沙,分完刚好给你们剩两杯。”
左菁华点头。
伙伴们的目光先后被吸引到左菁华手中的山雀身上。
张晴蓝凑近来看:“左哥,你手里是啥?欸?你们去抓鸟了。”
“自己撞窗框摔在我们跟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