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进贼了吗?”
“让贼跑了?”
“往哪个方向跑了?”
气势如虹的口号以后,有人首先发出疑问,继而七嘴八舌起来。
孔善庆站出来,他大约是吸气很浅,发出的嗓音困顿崎岖,欠缺基本的掌控力,仍然尽力想表达着:“既然自己跑了……那就……就……”
这时,隐入井底指挥室的阴阳神君又说话了——借助扩音器,他那扩大了不知多少倍的倡议声,一路荡涤掉无数的讨论,使得孔善庆的声量宛如虫酣之于雷霆,显得那么无足轻重。
“所有教徒、教友们,抓紧往后山抓贼!”在先前播放过周边监控的那片崖石投影屏,阴阳神君的形象跃然其上,还有翩然云气在他身边围绕,“别让盗贼跑了!”
扩音器装在房檐、墙壁、路灯下,遍布每进院落,多分机同步,把声音传播得十分辽远。
“他这是想干什么!”林慕南语气不太好,颇有几分抱怨意味。
阮云索听了赶紧开口安慰:“小公子,咱们也不是毫无准备的,虽然情况比预想得复杂很多,但我们依然能够护你周全。”
“咱们脱身倒是不难,只是冲突规模势必要升级了。”左菁华仰靠邻树一枝丫处,仰望着几颗孤星,开口一语道破,“本来应该争取到一个窗口期,从长计议,尽量为各方面都考虑得周全一些。”
被精准点出了关切,林慕南幽叹,拨开几层细枝的手半晌没收,以便能把伙伴们看清楚一些:“今天一圈看下来,沥央分殿很有邪教化倾向——宣讲邪说、诈骗钱财、非法放贷、组织卖.淫等等,通通值得一查。”
阮云索附议:“这些问题,确实不难看出来。”
“发展得这么复杂,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通过一场法会能吸引多少人来咱们也都看见了,”林慕南将关键症结阐释得很详细了,细听措辞多少带几分颓然,“仓促地把这么庞大的组织推进大众视线,就怕会压缩掉很多便宜行事的空间。”
“小公子,你的意思是……这里面,难道……”
阮云索吞吞吐吐地,林慕南适时地插了话:“到时候清算不全是一方面,可以通融的也未必就能得到通融。”
左菁华也说:“这样大规模暴动,会葬送很多人主动弃暗投明、戴罪立功的机会。”
“我听明白了。”曲一时说,“到时候,只要他们如实交代,也能减轻罪责。”
白日晞也有和曲一时、阮云索类似的猜测,他和左菁华从小相伴长大,比曲一时等人忌讳更少一些,询问得也更直接:“华少,咱们要保护的是善臻神君吗?我看你那什么……”
“准确地说,咱们要保护的是健康。”左菁华纠正,给出了个十分形象的比喻,“就像拔除一棵肿瘤,那些正常运行、尽其本分却仍然供养了肿瘤的程序是无罪的,只有专为肿瘤发育而成的管线才是敌人,应该一根不留。所以指定手术方案的话,既不能姑息了残渣余孽,留下卷土重来的风险,也不能毫无顾忌地摧残整个系统。病人总要活着,还要尽量健康地活着,对吗?这也就是我们说‘应该考虑得更周全一些’的意思。”
“那么保密的必要性在哪里?集思广益难道不会更加周全吗?”
“可能会吧,也不一定。”左菁华说,“但是阿晞,这场肿瘤切除手术,它应该由所有正义的、善良的、充满责任感、跃跃欲试的家属和群众共同下刀吗?”
白日晞一时陷入了沉思。
被阴阳神君动员来搜山的教众兴许已经十分逼近了。
沉默的时候,树崩得直直的,枝杈发着抖。人声不闻,只有树叶因风作响。
白日晞再开口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华少,你和林小公子确实考虑得要更周全一些。”
“哪是我们考虑的呀,”左菁华轻笑摇头,“是曾经一场榷谈会上,集体讨论出来的结果。”
林慕南补充说:“某种程度上说,算是工业化生产出来的思维方式。”
就在嘴角轻扬之时,指端突然传来熟悉的震动感——是夏青璇提请进来的语音通话。
林慕南表情僵了一下,飞快地接通了:“青璇,整天联系不上,大家都在找你。你和钱记者在一起吗?在跑新闻吗?还是已经回家了?”
“先不说这个了。”夏青璇的声音还算平稳,但算不上安适,“我从刚刚的山崖投屏看见了你。现在喇叭里喊的,是不是误会了?怎么回事?你们在哪儿?”
林慕南确认着从她问话里听出的信息:“现在,你们也在午汤山婀芃殿?”
“跟随教众到了后花园,他们往后山去了,刚好避开人群。”
“有条件躲远些吗?”林慕南劝道,“先回家吧,晚点儿我去找你。”
“我也看见了……问题。”没等到回答,夏青璇便自行猜测,恐怕隔墙有耳,尽可能表达得隐晦,“所以惊动了对方,是吧?现在退去了后山?这些力量……不一定可控。”
“嗯。别跟过来,正混乱着,避免误伤。”
魏聪聪从斜侧穿插过来,看到人影下意识瞧去一眼,快擦肩时蓦地顿住了脚步:“夏姑娘,我们正在找你。”
夏青璇一愣:“不是在找你家小公子吗?”
“先前一直在找你的。直到刚刚听到广播。”魏聪聪行色匆匆,“对了,这是阿甲的下属,你跟着他先回城,晚点儿慕南会联系你的。”
“再跟谁说话?”通话那头,林慕南问话传来。
夏青璇答:“阿聪。不说了,先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