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清晨的天是冥冥之色,泛着一层肃杀的寒气。
青云山庄中的众人各自沉默地忙碌着,就连刚刚经历了一夜厮杀搏斗的死部也不过暂喘了一口气,又投入到更严密的备战中。
是的,一切皆是准备。今日是朔月,如果那间房中的人醒过来,这些准备或许都可以作废,但若那间房中的人醒不过来,那么这些准备的后续还有更多事情要做。
那应该是极其危险而疯狂的事。
身为司音的芄兰,看着座上双眼寂如深渊的阁主,心中如此想。但阁主吩咐下来的事她却毫无反对、一件不落地应下。
软玉温泉池已做好一切准备,生部的成员更是敛气肃容,静待着阁主传令。
在一片有条不紊的忙碌里,一个束发劲装的男子默默向前厅而去。他心口的伤才包扎过,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似乎还算不错,起码在生部的人眼里,他比在都城时看上去强多了,尤其是他那双眼睛,之前还死气沉沉、了无生机,现在看上去到底像个活人了。
韩少磊也不知道他算不算是个活人。他没有坠江而亡,再次睁开眼睛,就好像再活一次一样,说不上什么释然,只是觉得被刺中的心口空了一片。这种感觉让他轻松了许多,也看破了许多。
往日之事,尤如过眼云烟,他想,他是时候该离开了。
走之前,韩少磊想到前厅向纪煌音辞行。
青云山庄的前厅是玄音阁主议事的所在,阁主自离了东方问渊的房中,就一直待在这里筹备各项事宜。
阁主的状态实在有些异常,玄音阁的人若非有要事禀告,都不敢擅入,更别提他人想要入内。只因韩少磊是阁主的贵客,玄音阁的人见他过来,并不阻拦,只低声道:“还请韩少侠稍候片刻,容我等先入内通传。”
韩少磊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站在门外等候。
厅堂里面似乎很安静。
韩少磊如今武功尽失,早已没有内力可以探知到一墙之外的任何动静,然而他却直觉地感受到那份深藏于无声中的紧绷。
不过片刻,通传的人便出来请他入内。
韩少磊道了声谢,往厅内去。只见前厅庭院一派深秋萧索,寂静得没有半个人影,宽阔得落寞的厅堂半敞着,只有一个玄色衣衫的女子支颐独坐其中,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纪阁主。”
“韩少侠,你来了。”
纪煌音抬起头,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点被萧瑟秋意所染的冷色。
她瞥了一眼韩少磊衣领边缘露出的白色纱布,问道:“伤势如何?”
“不是什么要紧伤,没大碍了。”
“那便好。”
二人从前皆不是沉默寡言之人,此刻却是寥寥几句便止了对话,并非不善言,而是委实没有心情言谈。
默了片刻,纪煌音起身下座,她走到韩少磊面前,恭敬地向他行了一个大礼。韩少磊赶紧虚扶,道:“纪阁主这是作何?”
纪煌音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语气中多了些恳切的感激:“韩少侠,昨日多谢你,若不是你及时赶到,他此刻或许已葬身江底。”
韩少磊的绳索虽只拖了一时半刻的功夫,但让东方问渊少受了许多下坠冲击,也给了玄音阁时间赶到崖下。
韩少磊听罢,垂了眼眸:“只可惜,我做不了更多。”
他武功被废,内力全失,连拉住下坠的绳索都很困难,只能眼睁睁看着林妍静抽刀而出,斩断东方问渊的生路。
纪煌音却摇头道:“急人之难,从来高义,何况这是救命的恩情,你又何必自责做得不够多?这份恩情,不论是他还是我,都会铭记于心,日后定当报答。”
韩少磊摆手道:“纪阁主若当我是朋友,就不必说报答的话。”
纪煌音不言,依旧退后一步,郑重行完了礼。
韩少磊只得受了。
“只是东方兄他……”韩少磊欲言又止,他已经听生部的人说过了东方问渊的情况,似乎很不乐观。
纪煌音眼底有一瞬波动,但很快平息了,只道:“他若能顺利渡过今夜便能无恙,若不能,便只有死路一条了。”
她说出死路一条时,语气平淡得如同是在谈论天气,好似东方问渊死了她也完全可以接受一般,可韩少磊却莫名感到一股森寒直入脊背。
那不是她真的能够接受东方问渊的死去,而是她已经做好了准备,要让某些人为这个或许会到来的结果,付出惨重代价。
果然她轻笑了一声,满不在乎地道:“他若死了,可是有损我玄音阁的招牌。到那时,本座碍于名声,也就不得不为他报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