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问渊轻轻地抚着她的头发:“不过是因为看着元铮自尽,想起这一切的缘由。幼时我们同在博雅苑读书,他那时不得圣上喜爱,性情又乖戾,过得比世家子弟还不如,后来渐渐收敛了脾气,和大皇子混在一处,日子才好过了许多。元铮想效仿这位前朝公主,但许多东西,不可同日而语。”
想到元铮自尽时的情景,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许久。
许久之后,纪煌音从东方问渊怀里起身抬头看他,笑道:“我倒是见你走了西北这一趟,和国公爷的关系缓和了许多。”
东方问渊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从前许多事,是我误会了他的用心良苦。”
他说得简短,但纪煌音一向明白他,见他笑容轻松,越是寥寥数语,越说明他心结已解,也忍不住为他高兴:“国公爷的确是用心良苦,从他将藏有暗翼军兵符的盒子交给我这一点就可见一斑。”
当日东方恒赶到玄音阁山下,专程将木盒交给她而不是给东方问渊,就是因为知道这东西只有在纪煌音手上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除了朝廷,普天之下只有玄音阁一脉势力深入西北,也只有玄音阁在陵王控制下还能帮助取得暗翼军。为退,可以此兵符自保,为进,可以此兵符反击,无论如何,它都能保下东方恒想保下人的性命。
东方问渊却道:“还有一个原因,父亲将它交给你,是因为他看得出来,你是这世间为数不多的有胆识和气魄能调动暗翼军的人。”
纪煌音微微一笑:“那可是太危险了,差一点我就拿它号令左翼军,为你报仇了!”
东方问渊低头捧起她脸:“阿音,我不要你为我什么报仇,我想你好好活着,无论我在不在。”
纪煌音道:“既然如此,你可千万不能死了。”
东方问渊道:“所以我活着回来了。”
两人忍不住相视而笑,分离日子里的苦楚与担忧都消散在了笑意里。
纪煌音又转而道:“要我看,说起胸襟冲淡、大度豁达之人,非睿王殿下莫属。”
熙帝凉薄,对妻子儿女也有诸多算计。在乾和殿中,睿王坦然承认自己曾经恨过,也真切地劝元铮,不用拿他们的错来重蹈覆辙惩罚自己。他既不是原谅也不是报复,他只是决定了要往前看,找到更新的出路。
东方问渊道:“所以由睿王殿下来继承皇位,大梁必会气象一新。”
纪煌音点头认同。
二人又立在崖上看了一会儿风景,见雪白的街市中渐渐热闹起来,纪煌音不禁又问道:“方才的话你还没说完呢,这山为何一直荒着,羽朝那时也罢了,怎么大梁开国这么多年,还没有人买下?”
大梁繁华,羽朝更是奢靡,都城中皆是寸土寸金的存在,连玄音阁的前身也是羽朝大官的别苑所在。城中现留着这样一座好山,竟一直没有达官贵人买下建些附庸风雅的享乐处所,实在是奇怪。
谁知东方问渊的眼神更奇怪:“你不知道吗?”
“我?”纪煌音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我怎么会知道。”
东方问渊道:“这是大梁人人皆知的事,当年烈帝建都于此后,下令任何人不得开凿此山,一切要原样保留,这项规矩一直延续到今天。”
纪煌音哑然。
又是元宸做的,怪不得她重生后来这里,还觉得与一百多年前没什么两样。
祖师大人终于想起来,在她火烧乾和殿的第二天,从这荒山上下去正遇到元宸在山下等她。当时那位杀伐果断的天下之主竟吞吞吐吐,似乎一副舍不得她离开的模样,她还纳闷了好久,枝荷甚至还怀疑元宸是存了忌惮之意,现在她终于知道原因了。
纪煌音忍不住暗叹了一声。
没想到他还为她把山都给封了,既是如此,为何又想要下蛊毒控制她呢?
纪煌音自认在情之一事上是个迟钝的呆子,可即便是个呆子,她仍然能敏锐地分清,有些东西究竟是所谓的爱,还是别的什么。就好比那日玄音塔下,她已说明组建暗翼军是极度机密之事,元宸还是执意要让她做此事,似乎真把她信任到极致了。可是他若是真信她,又怎么会自己再在西北组一支三万人马的左翼军?她那五千右翼军,不过是左翼的掩护罢了。
烈帝的心思,永远这样难测。或许只能说,元宸不愧是帝王,真正信的爱的都是他自己。不过也亏了他多一手准备,不然一百多年后的今天,他们还不一定能转败为胜呢。
纪煌音心中千万个念头转过,望着皇宫的眼神总有些复杂。
东方问渊见她沉默地望着远处,不知是要越过那座深宫望向哪里,不由得轻声道:“阿音,其实我总觉得,你身上有些无法解释、不同寻常的东西,比如你为何会知道《山雨夜谈图》的秘密,知道皇宫弃殿的暗道,知道许多羽朝的往事……我知道你不愿意说,也就不问。或许就如元铮所说,你和那位德昭公主太像了。”
纪煌音抿了抿嘴角,站到高处看着初升的朝阳,声音像散落进风里:“那位公主,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我不是不想告诉你,只是很多事,不知道怎么开口。”
东方问渊上前一步,重新把她拥入怀中:“我并不是要你解释什么,我甚至庆幸,幸好你知道那些,不然这段时间你如何避得开那些陷阱?我只是见你有时会沉浸在往事里,郁郁伤怀,那些幸好你知道的事,又变成了一个笼子,把你囚禁在其中。”
“阿音。”他声音低低的,“我不愿见你一个人伤心。”
身后传来的温度熨帖入心,纪煌音怔了片刻,回抱住了他:“不会了,不会再伤心了。”
她在他怀中抬起头,轻轻印下一吻:“那个笼子,不过是我的作茧自缚,因为有你在,我再也不会回到那里面去了。”
这个人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但他知道,他懂得。
前尘往事,已成昨日,恩怨情仇,过眼云烟。她此刻才明白,有些人给的爱,能让人重获新生。
雪后天晴,一派崭新气象。雪景已然看够,二人携手,笑着下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