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怀幽!”
若怀幽眼底划过一丝哀伤:“原来……你早就知道那是我了。”
“我……”林正涵恍然间自知失言,一时语塞,垂了眼眸不敢看她。
是了,他是清正的翰林,家风严谨,从不流连秦楼楚馆,按理说是不会晓得谁是若怀幽的。可是谁又能知道,他在很早以前便与这位斟星楼的翘楚、大梁的情慧仙子相识了呢?
只是在那个很久以前的岁月里,情慧仙子还不叫若怀幽,她叫苏芷。
若怀幽笑了一笑,若无其事地道:“你既然知道,怎么不来斟星楼见见我呢?好歹照顾一回我的生意嘛。”
林正涵忙抬起眼来,虽是心中自责,还是下意识地分辨道:“那时家中管得严,若让父亲知道的话……”
他住了嘴,不知该如何说下去。似乎怎么说都是错的。
一阵沉默。
这样的话当年也说过。苏家出事后,林正涵曾偷偷凑了许多银子,跑到妓院里想最后看年少的恋人一眼。见了面,苏芷求他救她出去,他却犹豫了。他是林家的独子,被寄予厚望,若是让父亲知道他私会青楼女子,只怕要打死他。所以面对苏芷的哭求,他终究是硬下心肠拒绝了,连她要的天南星都是后来托人带去的。
终究是若怀幽先开口打破沉默:“我不过玩笑罢了,你别在意。再说了,斟星楼里要见我的贵客太多,你就是去了也未必能见得上我。这样就很好。”
林正涵看着她恍若天人般的容颜,嘴张了又张,最后只吐出一句:“抱歉。”
若怀幽轻轻地摇了摇头:“你没有什么要抱歉的,反而是我要谢谢你。没有你带来那一盆天南星,只怕我早被碾进尘土里了,何来今日的若怀幽?”
听得此言,林正涵急急问道:“你后来还好吗?那时候苏家合府抄没,妻女都没为官妓,我十分担心,只是要救你脱籍实在是……”
“我很好。”
若怀幽打断他,在他错愕的目光里云淡风轻地笑:“我现在真的很好。你还不知道吧?我早已经脱籍了,我留在斟星楼中是为了做我喜欢做的事,我才知道,原来女子可以这样活,哪怕是曾经没为官妓,也不必轻视自己。”
若怀幽才名遍京城,能得情慧仙子之称,绝非空有美色,其才智机巧远超情之一字可以限定,面对这样的玲珑心西施貌,多少人豪掷千金追求,最终也不过得她清谈半日。
望着眼前笑颜灿若明星的女子,林正涵喃喃自嘲道:“是了,凭你的资质,自然是不会蒙尘的。倒是我……”
林正涵想起方才若怀幽唤他的表字,还如年少时的情景,彼时他刚得了表字,第一个告知的便是苏芷。
慕云,慕云,最终没能上青云,倒是这个差点零落入泥的女子,美人如花隔云端,成了可望不可及的存在。
天色将暗,若怀幽望了一眼江上的客船,从袖中掏出一物放在桌上。
林正涵看着那东西,像是烟花筒子一类的物件。
“这是?”
若怀幽解释道:“水上若遇贼寇,可向天放出,自会有人前来解救。”
见林正涵有些迟疑,若怀幽又道:“你一路出城,惹了不少人围观。你可曾想过,那些人根本不是寻常百姓,而是别有用心之人派来的市井流氓?”
回想街市那一幕,林正涵终于反应过来,有些激动地道:“方才街上是你叫官兵前来解救的?”
若怀幽避开了他的目光,只道:“林府这些年数敌不少,出了都城,皇后娘娘也力有不逮,昔日政敌很有可能趁机下手,路上小心些吧。”
林正涵心中感慨万千,他收起竹筒低声道:“想不到,最后还是你来送我,还与我说这些话……”
若怀幽不再多言,垂首敛裙屈膝,向他行过别礼:“告辞。”
她说完拉上毡帽,转身向外走去。
“芷儿妹妹!”
林正涵跑进雪里,望着前方那抹浮云般洁白的身影,眼中忽然流下泪来:“是我负了你……”
若怀幽脚步一顿,抬首却见眼前是一片崭新洁白的天地,她轻声道:“何必说负?你我早已两不相欠。” 当日得他送来西域天南星,今日还他一次保命机会,今生情债已清,往后不必牵挂了。
林正涵愣在了原地。
若怀幽回头:“还有,不用再叫我芷儿了。我如今,名唤若怀幽。”
她说罢淡淡一笑,转身踏入漫天的细雪里,再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