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内昏暗,屋中的人仿佛忘记了白昼已尽,没有点燃任何烛火。芄兰在黑暗里熟稔地穿过外间,再进到内室,那是阁主日常起居之所,她从前常来,因而熟悉到能闭着眼睛取出火折将房中几处烛台点亮。
灯光亮了起来,照亮了房中大红的嫁衣,也照亮了两张苍白的脸,一个不肯醒,一个不肯睡。
芄兰平静地问道:“东方公子,你不肯点灯是因为害怕知道白日已尽吗?”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永远不会为生死之事所烦扰一般,因为她是玄音阁的司音,是阁主亲点的司音。
静坐于床畔的东方问渊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问道:“叶长老那里可有进展?”
芄兰摇了摇头。
东方问渊的视线没有移开半分:“知道了,你去吧。”他顿了一顿,仿佛想起什么,难得多交待了几句:“阁中若有任何问题,你尽管调遣东方府的势力来解决。玄音阁是她的心血,她一向看重你,万不要辜负了她的期望。”
芄兰一向不多话,此时终于忍不住对东方问渊道:“东方公子,阁主的期望芄兰全都明白,绝不会让她失望。可是公子,阁主对你的苦心,你又明白多少?”
东方问渊沉默着。
“这些日子以来,东方公子几乎水米不进,也不肯答应由我来医治心疾。您这样做,分明是存了与阁主同死之心,阁主若是知道了,她会怎么想?”
她会怎么想呢?
东方问渊看着纪煌音紧闭的双眼,想起自己每次不顾身有心疾固执行事的时候,她生气又无可奈何的模样,脸上现出一丝久违的笑意。
“她肯定会怪我不知道惜命,白费她这么多力气给我治病,只是……”
那只是的后面是什么,东方问渊没有再说。
他唇边那点微末的笑意散去了,声音低得像傍晚的风:“芄兰姑娘,烦你转告我父亲他们,不必为我担心,我知道怎么照顾好自己。朔月一事你们不必再提了,除了她,我是不会让任何人为我治病的。”
芄兰默了片刻,返身出去了。
房中再次恢复寂静。
东方问渊牵起纪煌音怎么捂也捂不热的手,将它放到心口的位置:“若是你不在了,我一个人活着干什么?我早说过了,这颗心是你的,你真的要走,就把它也带走吧。”
灯烛静静燃烧着,这一昼夜又要流逝过去。
芄兰将东方问渊的话转述给了屋外众人,过后送进去的饭菜果然也有被用过的痕迹,可是并没有使他们高兴多少,反而更添了哀愁。
离十日之期还有两天,还是没有找到救治纪煌音的方法。
这一天看着太阳又要落下去,一众人聚在玄音塔外,得知生部还是没有找出救治方法。
宋之阶实在是坐不住了,他难得地正经了脸色走到东方恒面前,神情严肃地道:“姐夫,只有不到两天的时间了,各处传来的消息都是无药可医,咱们不能坐以待毙了。”
东方恒很清楚宋之阶这话是什么意思,还是摇了摇头:“没有用的,只要纪姑娘不醒,他就不会愿意接受治疗。”
“所以咱们才得下定决心啊!”宋之阶急道,声音甚至有些哽咽,“谁不希望现在马上传来个消息,说找到了什么神医圣手灵丹妙药能救回外甥媳妇的命,那样就皆大欢喜了!可是万一没有这样的人呢?没有这样的药呢?万一事情没有转机呢?我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两个都去送死!起码能救的就要救下来啊!”
东方问渊极力维持的平静裂出一道裂痕,那是心痛的神色:“渊儿是玉阮唯一留下来的骨肉,我怎么舍得看他去死?可是以他的性子,只怕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那也要先救了再说!”宋之阶低声咆哮着,“这么多年来,你我失去的人还少吗?我不能再看着重要的人去死了!再也不要了!”
往事如洪水扑来,生离死别的梦魇竟占据了他们回忆的大多数,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宋之阶强行稳下心绪,道:“时间可是非常紧急的,你是渊儿的父亲,只要你拿定了主意,我们便想办法将他带到温泉池去,再拜托芄兰姑娘治疗,这才是最实在的!”
一旁的芄兰当即道:“国公爷,宋先生说得不错!为东方公子医好心疾,是阁主亲口许下的承诺,若是阁主心中知晓,也会愿意东方公子活下来,芄兰愿替阁主完成诺言!”
东方问渊终于点头:“也罢,先过了这一关再说!渊儿内力深厚远在众人之上,等闲奈何他不得,只有我寻来的一剂秘药可以暂时迷晕他,这方子还在灵虚观中,需得取了调配才得使用,我现在就去一趟。”
宋之阶见他答应,松了一口气:“我随你同去!”
冯程忆也表示一起过去,路上好有个照应,留下芄兰和执言在玄音阁等候消息。
几人说定后便各自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