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铮退下之后,熙帝叫来太监将他从卧榻上扶起去看殿中点着的宫灯。
长夜幽寂,乾和殿中的宫人都敛声屏气,只有一点灯烛火苗微微跳动着的声音。熙帝浑浊的眼中已映不出从前的琉璃色泽,这个早年英姿勃发的帝王也终于老去了。
新煎好的药又端了上来,银针验过。
熙帝此时已觉病体好了许多,有些不愿再喝这样苦得倒胃的黑汁,贴身的太监温声劝他要为龙体着想,熙帝最终皱着眉头喝光了汤药。睡意再次袭来,他伸手,无声的命令。太监即刻会意,扶他上床歇息。
熙帝在软得恰到好处的龙床上躺下,靠着枕头半阖双眼。
朦朦胧胧的,殿中的灯火映入眼底,一盏、两盏、无数盏……
灯烛火苗跳动,哔哔剥剥,声音似乎越来越大,最终晃动起来,那橙黄的火焰中有什么走了出来。
是一个女人,身穿白衣,脸上绘满了弯曲奇特的花纹,把那份美艳娇颜都覆盖了,可是她双眼中的琥珀还是那样魅惑,犹如两盏晃动的醇酒。
“陛下……”
“陛下……”
白衣的女人走近了,声音幽幽的。
“陛下,您当年答应臣妾的都忘了吗?”
熙帝惊恐地看着白衣女人越走越近,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被固定在床上动弹不得,他大叫着来人,可是没有一个宫女太监出来应声,反而从寝殿的各个角落里涌出了更多白衣的人。这些白衣人都没有五官,木头似的脸上刻满了花纹,它们默然地跟在女人身后,向熙帝慢慢围来。
“来人!来人!”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那琥珀眼眸的女人和满殿的白衣木偶人渐渐靠近。
熙帝恐惧得几乎痉挛,他拼命想要爬起来,可是浑身像是灌了铅块无法挪动一点。
近了,那个琥珀眼眸的女人越来越近了,张嘴质问着他。
“陛下……您为什么为什么不兑现承诺……陛下……”
“啊!不要!不要过来!”
熙帝大喊,恐惧几乎达到了顶点。
“陛下!陛下!”
顷刻间,满室幻影褪去。
熙帝睁开双眼,眼前依旧是被宫灯映照得幽幽一片的床帐,让他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他喘息了许久,才分辨出来耳边响起的是自己用了多年的老太监的声音。
“陛下,您做噩梦了。”
老太监将他搀起,在他的背后加了一个靠枕,又为他擦去脸上的汗珠。
“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已经四更了,再过一个时辰天就亮了,您再歇会吧。”
熙帝闭了闭眼,眼前又浮现出那些白衣人影,他打了个寒颤,不肯再睡。他望着殿前的宫灯出神,最终召了老太监附耳过去,低声吩咐了几句。
得了命令的老太监匆匆而去,连那些值守的宫人也被带出去了,寝殿中沉寂了不知多久后,进来一个身形劲瘦的男人,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叫人看不清楚长相,只能从他腰带上的金扣分辨出来,此人乃是熙帝贴身暗卫首领。
“陛下有何吩咐。”
“此前宫中巫蛊一事,没有再追了?”
“按陛下之前的旨意,没有再查探过半点。”
“很好。”
熙帝赞许地点头。
千秋节时的巫蛊之乱,虽一时被压了下来,但当时闹得沸沸扬扬,宫中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只不过因为熙帝下旨禁论,所以没有人敢再提起。事后,不知是因为熙帝病重无心追查,还是因为顾念骨肉亲情不愿再起祸患,总之这事就被含糊了下去。此前有许多人,包括熙帝自己,都隐隐认为此事乃是端王所为。
然而现在,熙帝改变了想法。
那两个木偶人来自幽暗的过去,端王怎么会知道?怎么敢知道?或许是有人借他之名……
党争。
熙帝心中转着这两个字,脸上除了阴沉,没有再多的东西。他静默了许久,下令道:“这事,你重新查查。”
“是,卑职领命。”
跪着的暗卫首领应了下来,熙帝却没有马上叫他退下,沉吟了片刻又道:“那东西上的名字是她当年所刻,你仔细留神宫里宫外。”
“是。”
熙帝的吩咐似乎语焉不详,可暗卫首领却一下听懂了,留神宫里宫外,重点在于睿王和皇后。他迟疑片刻后又试探着问道:“那物原是贺连族所有,陵王殿下那里是否也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