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问渊看着那牌位上的名字,心中悲苦交织,酸涩难言,他什么话也说不出口,最终只能默然转身,向殿外走去。
“渊儿!”
皇后抱着牌位,在他身后叫他的名字,眼中的泪一直未歇:“当年之事,皆是我之过,但是与铭儿无关。你要怎样都可,哪怕一剑刺死我,姑母也不会眨一下眼睛!但是你哥哥他是无辜的!”
“我自然还记得睿王殿下是我的哥哥。”
东方问渊停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他的目光停在殿外浓黑的夜空里。
“我虽然姓东方,但到底不会见自己的亲人有性命之忧,还选择坐视不管。前代的恩怨与殿下无关,他今夜有难,我会帮他。姑母你……放心便是了。”
东方问渊说完,再不停留,径直走进黑夜中远去了。
皇后坐在地上,又哭又笑,眉眼间凄楚一片。她看着东方问渊远去的背影,这个自己的亲侄儿,从小行走起坐都是这般脊背挺得笔直,即便是他幼时就失去了母亲,更有心疾在身,他也极少哭闹任性,反而长成了性情坚毅、顶天立地的好男儿。
皇后伏在地上,抱着宋玉阮的牌位喃喃低语:“玉阮,你养了一个好儿子。都是我的错,没能让你亲眼看到这些孩子们,他们已是多么出色的男儿郎。”
她垂首哀哀哭了半刻,忽又念道:“只是这些孩子们涉世未深,哪里知道那一位的心狠之处?帝王无情啊,呵呵……此刻就算真的摆出了铁证,证明此事与铭儿无关、与东方家无关,以他的为人,只怕也不会轻易抬手放过吧?”
皇后抱着牌位,艰难地从地上站起:“看来还得加些筹码才行,也算是我一命偿一命了。”
皇后走到隔间暗室中,轻声把门阖上,却是把这尊奉了十几年的牌位烧掉了。
烧掉牌位之后,她从暗室中出来,没有唤来宫人,而是自己亲自动手,重新抿好发髻、上好新妆,又换过一身华丽庄重的宫装。
皇后快步来到书桌前坐下,取出一把匕首,毫不犹豫地划开了手臂上的肌肤,鲜血一下涌出,滴滴答答流满了白磁碟。接着她用帕子随意包扎了一下伤口,便赶紧取来两方素帛,以鲜血为墨,各写了一封书信。
做完这些,皇后才叫了外间自己的心腹宫女进来,吩咐她们将一份迅速送往乾和殿给皇上过目,一份趁天亮混乱之时送往灵虚观交给安国公。
最后,所有人都被皇后遣出去了,独余她一人在内殿静坐。她从暗格里取出一个鲜红瓷瓶,这个瓷瓶已藏了多年,里面盛的,是见血封喉的鸠毒。
皇后涂着蔻丹的手指在瓷瓶上抚过,十指尖尖,鲜脆如血,和这瓷瓶混为一色。
即便是日日精心保养,经了多年岁月磋磨,她的这双手,也再不是年轻时的嫩如春笋了。
手尚如此,她的脸又会是如何?她不敢窥镜自看,她怕看见的镜中人只是久居深宫、满脸恶毒算计的皇后,而非当年武将世家出身、气度高华的大小姐东方怡。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皇后看着自己的双手,找不到答案。
这双手,曾经也是白皙剔透,如无暇美玉,平日要做的事也不过是刺绣插花、焚香弹琴,不想后来竟也会染上鲜血。这么多年的深宫争斗,她手中过去的何止是自己弟妹的性命?
皇后哀哀地笑了起来,最后打开了瓷瓶,一仰头,毫无犹豫地饮了下去。
鸠毒一入,喉舌自脏腑,一路犹似被利刃剖开。心口生疼,像是被烙上赤红铁印,要让人连魂魄都万劫不复。
皇后在这难言的痛苦中闭上了双眼。
原来这万人之上的尊荣富贵,代价之大,便如吞刀入喉。
被打发出来的宫女们已各自领命而去,皇后身边侍奉多年的贴身宫女才要潜出鸣凤宫,忽而察觉不对。
娘娘怎么知道天亮之时宫中会混乱一片,她们可以趁机出宫?
宫女思索片刻,还是悄悄返身回到殿内,却一眼见到端坐于凤位之上的皇后娘娘,口角俱是鲜血,已然气绝。
皇后蔻丹纤指中握着的,只有一瓶鲜红的鸠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