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归山林,余晖下,暮色浓。一辆牛车摇摇晃晃,穿过蜿蜒小路,悠悠驶向晚霞深处。
玉绥心梦到了骑马之时,他喜欢那样的颠簸,坐在墨雲微怀里,任自由的风吹拂,任马蹄扬起尘土。
睁眼时,手中却不是滑软的衣服,而是……一把干草。
身下还在摇晃,他倏地坐起,把旁边的小孩吓了一跳。
还未有所反应,小孩就大喊道:“爹!爹!他醒了!”
牛车停了。
在判定周围环境对自己无害后,玉绥心再次转眼看向前方的庞然大物。
驱车的男子刚落地,便听见赞叹:“哇!这个是书卷里画的牛吗?它好大!”
不等回话,玉绥心又指着牛,惊喜地问:“我可以骑它吗?”
“……”
抢来的小孩不仅不哭,还不吵不闹,这倒是出乎男子意料,他在内心暗想:真是多亏了这头牛。
眼下不明情况,玉绥心不敢乱说话,只顺势看向自己,瞪大了圆眼,惊呼:“这不是我的手!我的手怎么黄了!”又低下头,“这也不是我的衣服!它好丑!我的靴子呢?”
“……”光顾着观察小孩的男子,一时间忘了回话。
四周静寂,连牛都未曾发出声响。
玉绥心身体歪斜,靠向牛车上的小孩,“弟弟,你爹是哑巴吗?”
小孩哼一声,把头扭向一边,似乎不想理他。
不是吗?玉绥心又看向伟岸的男子。
男子笑笑,回答道:“这牛……不能骑,手……还是你自己的手,等到百尺村,我用药水帮你洗掉。”
“我不是哑巴,我叫青朗,他们都叫我朗叔,他。”青朗指向小孩,“也不是弟弟,是哥哥。”
“狼?画本上的狼可凶了!”玉绥心拉上了小孩胳膊,表现得害怕。
小孩看了眼肩上的圆脑袋,并未抽出胳膊。
“不是狼,是朗,我也不凶。”青朗因为有儿子,对幼孩极其耐心,否则这次任务也不会选择他。
“哦!狼凶,会抓小孩,你不是狼,不凶,也不会抓小孩。”玉绥心掰着手指头。
“……对!”青朗慢慢地走远一些,想去驾车。
“这车好舒服啊!”玉绥心又展开了夸赞。
青朗道:“这哪有轿子舒服。”
玉绥心抓抓脑袋,“轿子是什么?”
“轿子啊,你不是经常坐吗?”青朗有一瞬间想捋顺玉绥心头上的乱发,虽然外貌变了,但那双眼里始终闪着狡黠的光。
“我坐过轿子?哎!怎么想不起来了?”头发也被他越抓越乱。
“那……该是没坐过吧。”青朗极为配合。
“我怎么……不记得、我是谁了?你们记得吗?”
好小子,演失忆是吧,青朗惋惜,他儿子就没有这样的脑子。
“你是谁啊?我想想哦。”青朗故意逗他。
见他掐着手心,缩着身体,青朗还是歇了心思,不能恐吓小孩,尤其是眼前的孩子,“我也不记得了。”
玉绥心心中安定了。
“啊,我肚子好饿,也不记得我吃饭了没有?应该是还没有吧。”玉绥心拍拍肚皮,又凑近旁边的小孩,“弟弟,你也很饿,对不对?我都听到你的肚子在响。”
被冤枉的弟弟,“……”
“呀!我怎么忘了。”青朗赶紧拿过牛车前的包袱,翻开油纸包,一人分了一个大白馒头。
“川子,拿着。”
小孩迷茫地看向他爹,想说一句,我才吃过,还不饿,甚至有点撑。
但玉绥心一手啃着馒头,一手忙扯他的胳膊,嘴巴塞满了,也要尝试说话,“嗯……快拿着。”
青朗又对他点头后,他才伸手接过。
玉绥心受过教导,知道不能随便吃陌生人给的吃食,可他实在太饿了,既然他也愿意分给儿子吃,该是没问题……
待牛车重新前进,玉绥心仍拉着青川的胳膊。
在青川想抬起另一只手咬馒头之时,玉绥心就会扯他一下。
青川迷惑地看了他一眼又一眼。
等玉绥心把手中白馒头吃完,他向青川摊开了泛黄的掌心,凑过去悄悄道:“你分我一半。”
青川递给了他整个馒头。
玉绥心偏执地只要一半。
“你再问你爹要呗!”玉绥心在他耳朵边低声说。在他心里,儿子挨饿了,做爹的肯定会让儿子吃饱。
青川吃完半个馒头后,终于开了口,“我不要。”
“那我帮你要?”
“不要!”
不要算了!吃半个也不会挨饿。玉绥心垫好肚子,那股好奇的劲又回来了。
他伸出手背,又拉过青川的手,“我的手,肤色为什么和你的一样?”他点了点手背上那颗痣,“连这个也一样,好神奇!”
青川盯着玉绥心的手背,五指伸直后,能明显看到上面的四个肉窝,软胖的小手和自己的还是不同。
见青川摇头,玉绥心也不想自讨没趣,他专注地搓着手,想把黄色搓白,发现无效后,又去搓那颗黑痣。
他挽起衣袖,无意中看清胳膊以上的肤色,又掀起衣摆,看见白嫩的小肚子时,心里松了口气,哦!还好还好。
玉绥心往后一倒,再次躺在了牛车上。
既来之,则安之。阿微一定会找到他。
天黑透前,终是进了百尺村。
青朗拉着青川,抱着玉绥心,去了一处古朴老宅。
宅前早站了不少迎接的男女老少。
玉绥心即使闭着眼,也能感受到热闹。
“青朗,回来啦!”
“一切顺利吧?”
“可真是辛苦了。”
“川子怎么憔悴了呢!”
“哎呦,这就是小太……”
青朗做了个嘘的手势,那人立马止住了话。
玉绥心听着这些问候,未得到有用信息。在他想着是否该醒时,面前的人群突然噤声,一个个恭敬地喊着“楼主”。
楼主?应该是这群人中最大的那个!
面容慈祥的老人步履轻慢,杵着拐杖而来,脸上岁月痕迹沧桑,眼中宁静坚韧而又沉稳。
“青朗,见到他了吗?”显然,这才是大家伙最关注的问题。
“嗯!少主如今聪明能干,年轻有为,不负期许,是众望所归。”
墨春荣捋捋胡须,哈哈大笑,“苍天有眼,摘星楼后继有人、后继有人呐……”
他笑完后,瞥向青朗怀里,“这孩子比青川壮实呢,先去洗洗,客厅备了酒菜,青朗啊,你是大功臣。”
“楼主言重了,能为摘星楼出份力,是我的荣幸。”
青朗带着俩孩子去房内梳洗。
“醒醒,别装了。”青朗捏着玉绥心的鼻头。
玉绥心一下子睁开了黑亮亮的眼,把半边偷看的青川吓一跳。
“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青朗接连端来两个木盆,“你不是悄悄眯眼看楼主了。”还偷看了好几眼。
“才没有。”玉绥心记得他说过,要用药水洗手的事,忙下地,开始清洗。
“哇哦,太神奇了!这个,你能教我吗?”玉绥心因为激动,盆边溅出不少水。
“能啊!”青朗扔了一块棉帕进去,浸满药水后,拿起,贴到了玉绥心脸上。
玉绥心呆滞两秒,大力地挣扎,“啊!”
“叫什么呢?”青朗开始给他搓脸,反抗的力气挺大,真像头牛,按着他的脖子,才能不让人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