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雲微此行只带六人,减去中途领石英宝四人出黑迷林的两人,算上他们,仍是六人,强闯进谷,悬之又悬,属下策。
青朗再三保证进谷不为夺宝,只想救命。虽说不夺宝,要用之物,确是那批宝藏其一。所有言语,苍白无力。
计广思权衡得失,寸步不肯退让。
既决心选择利益,便放弃了情谊。
夜色褪淡,星月尚明。
远去的背影若隐若现。在龙湦和青朗看不见的角度,如承载晨露的草叶,被压得弯了腰。当露珠滑落坠地,草叶能挺身生长,他却再抬不起头。
龙湦眼神骤然变冷,靠近青朗,“能救墨雲微的是什么?我悄悄潜进去抢出来。”
青朗欣慰于龙湦此刻还能保持沉稳,失神半晌,叹气摇头,“带不走。出南萧谷,便无效了。”
摘星楼弟子蓄力待击,摆出一副随时拼杀进谷的姿态。
青朗急得抓心挠肝,来回踱步,要知道光是叶七一人,就足以应付这四个莽撞小子。
叶七?他带着渺茫希望盯上对面,“墨雲微是你师兄,想学你那白眼狼师父见死不救?”
被点名,叶七心口莫名一紧,拱手赔罪,“师命难违,前辈见谅。”
这般有礼,倒令青朗喉间一哽。威逼利诱……行不通的。他骂道:“榆木脑袋!”袒露了真心话,“计广思唯利是图,终有一日你失去价值,也会惨遭舍弃。”
不会的。他和墨雲微不一样。
深受计广思影响,叶七甚至产生某种念头,墨雲微死了,世上无人能败他。
他向来傲慢,办事仅凭真功夫。眼下局势尚未完全违背他的原则,他们进不了谷,是自身实力问题,他不会违抗师父施以援手。突如其来的师兄弟关系远比不上他和计广思的师徒情分。
“只要武功最强,师父不会弃我。”
“你错了。”龙湦反驳,“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既是劝诫,也作忠告,“今日你见死不救,来日我必冷眼旁观。”
叶七知龙湦活得通透,恩怨分明,凤凰城尽是拥立他的江湖人,往后成事,仍需仰仗,不必撕破脸,回了句,“交情未深,无需你救。”
背上身体越发冰凉,龙湦冷静设想了多种情况,墨雲微命贵,他不敢托付,不会指望旁人。
一劳永逸的办法……他有。
为争取时机,他赶在计广思消失在视野前,放任一声呼唤冲口而出,“舅舅!”
……
天光乍现。
南萧谷内,云雾缭绕,朦朦胧胧,好似广袤苍穹垂下万丈薄幔,置身虚缈纱帐,难知归路。
龙湦背着墨雲微,大步流星往前走。
青朗相伴左右,不时小跑才能追随。
叶七叶八慢走于后,明目张胆监视。
沿着溪流,途经山谷,走出重重迷雾,他们步履匆匆,行向远处皑皑雪山。
再次留意时,已至雪山边缘。
叶八压低斗笠,拢紧斗篷,终按捺不住好奇,与叶七攀谈,“七哥,忘忧解了?”
答案显而易见。
“可不是嘛!这滑头竟欺骗我们那么久,差点给他跑了。”待怒火稍熄,叶七不免撼动,龙湦脑子真是好使!
“少主聪慧。”叶八并无被骗的恼恨,反而充满踏实。一月余来,他屡屡怀疑所习医术,心志不坚,摇摆不定,自困愁城,着实有负青前辈教诲。
脚下之路更加险阻,叶八偶尔抬头注视青朗,心存敬重。
青朗迟迟未从那声“舅舅”中脱离。
先前替龙湦把脉时,既盼他恢复,又怕他恢复,好一番犹豫纠结。
当真的恢复了,也难以静心。
他几次三番欲言又止,行动里的忐忑不安未经掩饰,扰动龙湦心神。
龙湦只得搁置下脑内那团乱麻,出言安慰,“朗叔,多谢你!”
谢?青朗追着细问。
龙湦放慢速度,明媚一笑,“是你助我逃离凤凰山庄,让我寻到自己。”
青朗有些恍惚,“会不会后悔想起这些?”
“不会。空白填补完,只感觉充实。”某瞬间,他连自己都快说服了,“朗叔,记忆本是锦上添花,我就是我。”
何苦抓着逝去的岁月不放,可……
逝去的,何止岁月……
经开导,那些愁肠烦绪倏然消散,青朗释怀。龙湦说得对,有无记忆,他都是他。
脚踩积雪,绒毯踏碎,咯吱、咯吱……
龙湦仿佛回到那年冬天,重走了一遍上石山的路。
眼前恍惚残留两排脚印,他欣喜跨进坑里,却印出更大痕迹。幼时追随墨雲微的步子,如今已迈得愈发坚定。
刺目明光笼罩无垠长空,地面纯白延伸至天际,上下辉映,山石冰雪浑然一体。
寒风迎面来袭,灌入耳鼻,钝感渐退,唤醒模糊意识。墨雲微轻缓睁眼,打破静寂。
“……龙湦。”
龙湦侧头,兴奋回应,“你醒了!”
墨雲微将双臂环得更紧,享受着龙湦身上传来的热意,“……我没事,你的手?”
“也没事!”比起墨雲微的毒,微不足道。
墨雲微抬眸四顾,“要去哪里?”
清凉气息拂过耳畔,龙湦加快了脚步,“去对面雪山底。”
青朗适时解释,“那里能解冰魄。”
冰魄?尘逍居然未骗他。
想来紫黛告诉了亲徒儿,却瞒了暗营一众死士,说是寒毒。除非她赠药,再无办法能压制,众人自不敢背叛。
以他对紫黛的熟悉,她选定之毒必是难解,而专门针对他的冰魄,也许无药可解……
墨雲微未细问。那声舅舅,意识混沌时,似有所闻。朗叔既在南萧谷,忘忧必是解了。这次,他来慢了些……
“墨雲微……”龙湦的话音止住。
一声清越啼叫惹得几人抬头。
墨雲微靠在龙湦肩上勾了嘴角。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看清那抹红色,龙湦放声召唤:“思春!”
蓝鸟朝雪山飞来,为天地间染上最靓丽的色彩。
没多久,抵达龙湦身前。
“没肩膀给你停啊,自己飞!”
思春眼疾翅膀快,“啪”地扇了龙湦半边脸。
龙湦退远些,活动脸部,“欺负我没手?等有空了,收拾你!”
思春翅膀扬起风,令墨雲微心中郁结舒展,“龙湦,放我下来。”语调轻柔。
青朗误会他面无喜色,怕他临时反悔,劝说:“快了,再忍忍。”
“我让思春送个东西。”
龙湦没有放手,站得离思春近了些,“在背上弄吧。”
速度之快。
叶七赶来,思春已飞向高空。
“你绑了什么!”
“管的着!”龙湦背着人继续走,也有好奇,心情明显好了不少,“叶七,你师父说了,听我安排,退回去!”
叶七刚平息的怒火又旺起来,“听你的?只是哄哄外甥罢了。”师父让他遇事自行决断。
龙湦懒得吵,“想知道是什么?有本事上天啊,看能不能追到思春。”
“……”叶七不会上天。心中不安极了!墨雲微过于危险,此般变故不能不防。他退回叶八身边,和其低语。
龙湦与墨雲微搭着话,并未发现叶八悄然离开。
而墨雲微趁龙湦分神之际,有意转头。
叶七位于斜后方,正好对上他的眼神。
仅此一望,遍体生寒。
南萧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