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舞云不知,她这下意识的动作,叫金凤咬破了舌尖才能忍住不哭。
这一刻,所有人都感觉得到,她不是原来的林舞云了。
但是,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收起心中的遗憾。
不重要,那些都不重要。
林舞云道歉的话就在嘴边,鼓起勇气再次看向金凤,金凤皱起眉,催促——
“愣着干什么,快点进来拜拜!”
金凤侧开身,露出背后的吉位。
金凤于这些事上格外精通,每次都是大排场,但这一次十分与众不同,排场大到会让人误会这里其实是要起地基盖五星级酒店。
吉位是找大师看过的,三牲六畜是贴了红纸的,加上其他的果供与花供,几乎让屋里无法下脚。
阿弟笑眯眯:“阿凤姐早几天就开始张罗了,我要帮忙她还不高兴,今天一早非要自己去扛猪头,差点扭了腰。”
金凤喝止:“扯那些干嘛,喂,你不进来吗?”
林舞云扶着门框,迈了进去。
金凤转身点香,兀自唠叨:“之前哦,都是我大意了,没跟土地爷通气,所以你才会……”
说着说着,声音里就有了哭腔。
金凤静了静,让燃着火苗的红香烧了一会儿,然后在空中甩了甩,火苗熄灭,红香头飘起一炷好烟。
金凤将三支香递给林舞云:“拜拜土地公,从此你就是这里的人了。”
林舞云接过香,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地完成了仪式。
金凤眼眶泛红:“好了,以后土地公会照看你的。”
林舞云的手微微抬起,想碰一碰金凤,又胆怯停住。金凤啧了声,张开双臂将她搂进了怀里。
“阿凤,对不起。”
金凤声音很大,已经忘记了那些难听的话,只是介意林舞云的轻生:“你知道自己多过分就好,以后不要那么傻!”
“对不起。”
金凤瘪了瘪嘴,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是我对不起!我居然会怀疑我们的友谊!你记住林舞云,是我对不起你!你对我那么好,我那天却觉得你是世界上最讨厌的人!”
“阿凤……”
眼泪打湿了林舞云的口罩。
“这是什么丑东西,你等着。”金凤松开林舞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用手帕包好的东西,“喏,这是我做的,送你。”
林舞云一点一点打开了手帕,里面是一个粉色的口罩。
论煮面,金凤除了自己不服任何人,但论这种细致活,她就有点心虚。
她对林舞云解释:“我做了好几个,这个是最好的,章裁缝都夸我了。”
林舞云捧着口罩:“你跟章裁缝学的?”
菜菜:“阿凤姐学了好久嘞,手指头都扎破了。”
“其他的就不要说了。”金凤拿起口罩,用身体挡住所有人的视线,问,“你试试?”
林舞云主动摘掉了自己脸上的那个蓝色口罩。
她的伤口被金凤看见。
金凤说:“哦,刚才水喝多了,老娘踏马的眼睛想尿尿。”
林舞云笑了。
一笑,脸上的疤痕挤在一起。
金凤说:“小云,我们都要学着适应。”
林舞云点点头。
金凤拨开她的头发,为她戴上口罩,仔仔细细,遮住了脸颊。
这是一块棉布口罩,通常新口罩不会那么柔软,必定是经过许多次的揉搓,才会这样亲肤。林舞云被纱布药水折腾许久的脸颊感觉到了一种非常舒适的触感,鼻尖能闻到一点香味。
那是她送给金凤的生日礼物,这个抠搜的女人平时都舍不得拿出来用。
金凤很满意自己的手艺,让开一些,扬声喊:“江海,快来看看你老婆!”
江海说:“以后你店里的所有人力活,我都包了。”
金凤嗔怪:“我又不图这个。”
金凤又说:“不过你既然这么大方,我也不会跟你客气。”
*
从此,林舞云曾经工作的市一小外多了一间小小的水果摊,多了一个蒙脸的女人。
水果摊后面的房间里,有一面照片墙,挂着林舞云拿着锦旗的照片、小细毛妈妈拍的赈灾义演还有她和孩子们的合照,
不会有了,那样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
她再也不会是老师了。
周一,市一小迎来了上学早高峰,小细毛妈妈最近精神不振,总是丢三落四,常常踩着迟到线才将小细毛送到学校。所以当她看见水果摊开张的时候,她也只是匆匆扫了一眼,直到车子骑出去几米远,才死死捏住刹车,不敢相信地看着摊位前的江老板。
小细毛妈妈车都不要了,跑过来大喘气:“江,江老板!”
江海与她打招呼:“早。”
小细毛妈妈很着急,现在不是道早安的时候呀!江老板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染头发啦?我的林老师呢?林老师她还好不好?
江海指了指里头:“她在里面。”
小细毛妈妈其实听了很多八卦,但她一个也不愿相信。
不愿意相信那么可怕的事会发生在林老师身上。
那天分开时,她明明是那么好看,那么幸福。
小细毛妈妈呜咽着,小心翼翼踏入房中。
“林老师……”小细毛妈妈语不成调。
林舞云微微一颤,自从出事后,她很害怕有人突然在她身后发出声音。
“林老师……”小细毛妈妈越走越近。
林舞云转身看她,轻轻拍了拍小细毛妈妈的胳膊,让她不要哭。
小细毛妈妈看着林舞云脸上的口罩,什么都无需再问,即使她不愿相信。
她无法想象林老师接下来要怎么面对这一切,她很害怕那些闲言碎语会将她击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