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舞云的声音蒙在口罩里:“您挑吧,又甜又软,绝对好吃。”
于是老人让这位蒙着脸的老板换个大袋子,他要多买一点。
林舞云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那,看着老人挨个摸过澄黄的大柿子,又恰到好处地不捏坏任何一个,慢慢地往袋子里装。
越来越多人对这里指指点点。
其实林舞云的个子不高,身量也很单薄,但当她站出来,这间生意惨淡的水果摊就好似被蒙上了一层蜜糖,勾得人忍不住想往这里凑。
来之前谨慎地等了等,确定会扔刀的江老板不在,大家才慢慢靠拢。
有人起了个头:“林老师呀,好久不见。”
有人撞了撞起头的这人,不屑道:“什么林老师嘛,都已经不是老师啦。”
“对吼,你不说我都忘了。”
“那要怎么称呼?老板娘?”
林舞云:“怎么称呼都好,买点什么?今天柿子特价。”
金凤上前来,用屁股顶了林舞云一下,让她靠后站。林舞云伸手揪了她的肥屁股,把人捏疼了,嘶地吸气,回头瞪眼。
林舞云冲她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金凤揉着屁股站到一旁。
林舞云撕了几个袋子扔到对面,意思很明显,不买东西就别说话。
好不容易能逮着人填补一下好奇心,几个妈妈快手快脚扯开袋子,随意装了几个,眼睛带着探针,直直朝林舞云面门去,想要看得更清楚。
老人选好了柿子,林舞云为他称重,还抹了零头。
带头的人假装好意:“你的事我们都听说了,哦哟,吓死人哦,现在恢复得怎么样?”
“那些人都抓到了吧?赔给你多少钱啊?”
“我听说有一百万哦!”
“这么多啊?那还卖什么水果,买个大房子当富太太!”
“挑好了吗?”林舞云问她。
“哎呀,我们都来照顾你生意了,你就说说嘛。”
林舞云以沉默应对,没有太多情绪,眼睛盯着这些妈妈们的手指甲,要是捏坏了让他们买单。
穿黄衣服的妈妈再接再厉:“没想到你还会回来,江老板也真是有情有义,都这样了还没……”
林舞云看向她,黄衣服妈妈被她看得一梗,没再说下去。
有更厉害的妈妈不惧林舞云的目光,笑起来:“说起来啊,你和江老板是注定要在一起的啦,瞧瞧,多般配。”
大家听了,都轻轻笑起来。
林舞云也觉得可笑,她曾经那么努力站到江海身边,得到的只有不知廉耻的谩骂和诬蔑。而今天,在人们口中,他们终于般配了。
记得以前,林舞云问江海,你都没有脾气吗?你应该生气的。
江海说不要紧。
其实林舞云也没有脾气,她不会对人发脾气,但也没人能欺负她,这就是她的厉害之处。只是她总是会替江海生气,气别人对他的不公,她很少会想到自己。
如今,林舞云明白了江海的那句:“不要紧。”
争论和辩驳毫无用处,她什么都不想说。
能对曾经高高在上的林家大小姐一顿奚落,这钱花得太值了,妈妈们付钱爽快,相约还要再来。
林舞云刚洗过手,没来得及戴手表,一伸手,手腕的伤口全露在外面,小臂的伤也露出来一截。她的皮肤是那样的白,还在恢复期的伤疤是那样的狰狞,大家的眼睛忙碌极了,既要用眼神提醒同伴不要错过,自己又想赶紧再看仔细些。
真是好惨哦!
没有人再问问题,林舞云知道,他们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
学校打了下课铃,孩子们迎着寒风跑出来,林舞云立马转身回了房间。
江海回来后听说了这件事,店铺收收就带林舞云走了。他骑车去海边,牵着林舞云走了很久很久。
从这天起,林舞云不再是水果摊的一抹影子,这不是她的错,她不该躲躲藏藏。
她坦坦荡荡站在摊前,水果摊的生意竟一日比一日好了起来。
当你什么都有,却不珍惜,人们就会觉得你错了,咒骂你,诋毁你,往你身上扔屎,希望你更脏一点。
当你什么都没有了,他们反而会可怜你,管束自己肮脏的嘴,企图表现自己的善良和仁慈,以获得自我满足。
尽管他们一无所有,唯一比你多的只是一张完整的脸皮。
风轻云淡的施舍是一种尊严的践踏,但渐渐就习惯了。
林舞云不介意人们的可怜,她不在乎这些生意里裹挟着的是什么,她跟随江海,开始了一段新的人生。
但江海的脾气越来越差,他立在林舞云身后,只要有苗头,就要扔西瓜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