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舞云等啊等,等啊等,期间有车灯从路口直直打来,她眯眼去看,却不是江海的车牌。
又等了一会儿,接到江海电话。
江海的车被困在了跨海大桥上,前方有事故。
江海与林舞云商量:“要不,我给田老师打个电话,让她自己下来拿。”
林舞云说:“我来打吧。”
江海:“好。”
林舞云挂了他的电话,却没有拨给田老师。
她握着手机在房间里转了两圈,戴好口罩披上雨衣,鼓足勇气踏入了市一小的校门。
这条不知走过多少遍的路,时过境迁,竟是如此的陌生。
风吹开了雨衣的帽子,打湿了林舞云的脸,口罩湿漉漉贴在脸上,鼻孔似乎被灌了水,一时间连呼吸都很难。
林舞云顶着风,护着怀里的食物,就这么到了新教学楼楼下。她仰头看,六楼亮着灯,屋檐外,黑色的云团将天空遮得一丝光都没有。
她将口罩扯下来一些,终于能正常呼吸。前两层楼爬得比较慢,后来渐渐适应了,就越来越快,耳边能听见一些音乐,越靠近就越清晰。
林舞云很喜欢田老师选的这首歌。
这是首闽南歌,讲述的是鹭洲下面的螺湾镇里,螺湾女坚韧独立、吃苦耐劳的故事。
林舞云爬上六楼,在楼梯边停了停,仔细检查托盘里的水果,确定没有被雨淋湿,这才踏入走廊。
走廊没有封窗,雨水倒灌进来形成了一条小溪,林舞云摸了摸脸上的口罩,确定没有疏漏后,站在了舞蹈室的窗边。
从前,江海就喜欢站在这里。
她在里面,他在外面。
而现在,她在外面。
孩子们估计是饿了,有些分神,见送水果的来了,纷纷停下来,朝这个没见过的阿姨投来好奇的眼神。
林舞云在口罩下,朝大家笑了笑。其实她紧张得手心冰凉。
小细毛一直盯着这个阿姨,她认得这是阿海叔叔的雨衣,认得这是阿海叔叔的托盘,可是这个阿姨她不认得。
田老师的节拍没有停,她说:“来,我们再跳一遍。”
小细毛彻底停了下来。
林舞云对上小细毛的眼睛,她觉得自己得马上离开。
“田老师。”林舞云出声唤道。希望她能来拿一下。
田老师对林舞云投来鼓励的眼神,希望她能看完孩子们的舞蹈。
就在这时,风从林舞云身后猛烈地吹过,仿佛要刮下一层面皮,她的口罩耳带断了。
金凤为她缝制的口罩轻轻落下来,林舞云的脸被凛冽的风雨冻麻,一时间未能反应过来。
唯有鼻尖一空,闻见雨水潮湿的味道。
田老师停下了节拍,孩子们也停了下来。
这一切发生的是如此突然与戏剧。
闪电破开浓墨般的云团,那一瞬的强光打亮林舞云的脸,巨大的雷声让孩子们的肩膀哆嗦了两下。
有孩子认出了林舞云。
但并不确定。
林舞云从孩子们的眼神里后知后觉,飞快地捂住脸。
但闪电已经让孩子们看见完整的她。这一幕确实诡异,她脸上狰狞的伤痕在这样的雨夜效果翻倍,孩子们惊呼着躲到田老师身后。
林舞云对孩子们感到很抱歉,她死死攥着托盘,这一刻心中有许多苦涩和酸意,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舞云拉高帽檐,将脸藏进去,深深驼着上身,将托盘放在了教室干爽的地上。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有人忍不住问:“她是林老师吗?”
“她不是林老师!”
“林老师很漂亮的!”
“那她是谁?”
“我觉得她是林老师。”一个略微早熟的女孩站出来,“我妈妈说林老师犯了错才会变成这样。”
“你胡说!”小细毛推了这个女孩一下。
女孩踉跄两步,也冲过来推小细毛:“我没胡说!”
有一些女孩无声地走到早熟女孩身边,没有人选择站在小细毛这边。
小细毛嗷一声哭起来:“你们都是坏人,我再也不要跟你们玩了!”
小细毛说完就往外冲,田老师一个打横将她抱起来,孩子哭得像是外面的雨,田老师安抚地抚摸她柔软的背脊,看向仿佛打了胜仗一般的其他孩子。
“都去墙边站好。”田老师沉声说,“靠墙挂腿半小时。”
孩子们没有见过如此严肃的田老师,纷纷噤声,乖乖去墙边挂好。
小细毛抽噎着:“田老师,我想回家。”
田老师给小细毛妈妈打了电话,细毛妈妈赶来学校,经过校门口,看见水果摊紧紧关着门。
细毛妈妈冲上楼,从田老师怀里接过哭肿眼的细毛,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孩子们拌了几句嘴。”田老师说。
细毛妈妈抱着细毛走了,一路上,细毛滴滴嘟嘟,什么都跟妈妈讲。
细毛很伤心,问妈妈:“林老师回来了为什么不来找我?她忘记细毛了吗?”
细毛妈妈说:“不会的,你不要这样想林老师。”
细毛安静了一会儿,跟妈妈说:“我再也不要去跳舞了。”
已经跟神明许了心愿要做个严厉的妈妈,将孩子送去北京上学的细毛妈妈改了主意:“妈妈支持你,我们不去了。”
经过水果摊,细毛妈妈抱着细毛过去敲了敲门,没有人来开门,门内安静极了。
半个小时后,舞蹈教练里,田老师让孩子们并排站好。
她心平气和地说:“我希望你们回去后好好想想,今天做的对不对。”
女孩倔强地复述:“可是我妈妈真的说……林老师犯了错才会变成这样。”
田老师看了一眼女孩:“回去好好想想,这样议论别人对不对。”
女孩们:“……”
“关于林老师的事,你们是亲眼看见了吗?你们在事发现场吗?”
女孩们:“……”
“你们现在还小,等长大后你们就会知道,人要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林老师是无辜的受害者,我们不应该对遭遇如此可怕还能坚强走出来的人做出这么残忍的事。这是很无知的行为。你们的一个眼神,一个表情,都会深深伤害她。”
女孩们低下头。
田老师:“回去好好想想吧,想想你们心里的林老师,用你们的心去感受。”
“她是那么爱你们。”
队伍里,有个孩子吸了两下鼻子,然后,更多的孩子红了眼睛,最后,女孩们小声哭了起来。
他们突然意识到,那个人,是他们曾经最喜欢的林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