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卡西不在吊唁现场。
当他听见场上发言人说着诸如“牺牲”、“英雄”、“光荣”之类的悼词时,他只觉得每个音节都像钉子一样凿进耳膜,再也坐不住。趁着仪式的间隙,他瞬身离开了祭坛,落在木叶慰灵碑所在的那片空地上。只有在这里,那种悼念仪式所带来的沉重才会微微散去几分。
这种全村规模的悼念活动,卡卡西一共参加过了三次,第一次,是为了缅怀第三次忍界大战里战死的英雄,琳和带土的名字都在那份悼词中;第二次,是为了默哀九尾之乱中,木叶为封印尾兽而牺牲的忍者们,水门老师的名字就在悼词的最前面;而第三次......加瑠的名字也被填在了那叠白纸中。
雨落下来,绵密得叫人无处可逃。
卡卡西站在慰灵碑前,用挂着雨的手指触碰碑面上的那片空白,细细地来回摩挲,仿佛在丈量着人命的宽度—— 一寸三分三厘,如果不出意外,加瑠的名字,不久之后便会刻在这个位置。
这块慰灵碑,还有多少空位等待着被填上人名?木叶的悼念仪式,他究竟还要去几次?.........他以队友的身份来过、以学生的身份来过,现在,又要以监护人的身份来了。
为什么每次死的都不是他?
为什么每次都要带走他最亲近的人?
明明他才是什么都守护不了的废物,为什么要让他一次又一次侥幸地活下来!?
卡卡西不经想到.........如果死的是他就好了。
明明那孩子连十四岁都不到,比带土也大不了多少,连忍者平均年龄的一半都还没够着。
明明她还有大把的未来等着去一一探索,还有缓慢的成长等着一步一个脚印地去踩,她是木叶这一代最为出彩的天才,她可以成长为任何她想要成为的样子.........唯独,不该是这样。
空荡荡的棺、满层月季花上的一套衣服、慰灵碑上的又一个名字........
她不该是这样的。
卡卡西突然感到一阵荒谬,颤抖的手从石碑划向脸颊,最终扶住额头。
真奇怪,现在不是被称作“最和平的年代”吗?为什么还是有孩子在不断“牺牲”呢?
卡卡西痛苦地咬住嘴唇,不断有泪水从他的指缝中挤出来,一滴又一滴,怎么都止不住。
小加瑠她......连可以入棺的遗体都没有啊。
她的棺中只有自己收拾出的一套衣服而已。
卡卡西又开始痛恨起自己,在和神秘面具人的战斗中,他接住了鸣人,却没能带回加瑠。
背着鸣人回村的时候,他明明已经几乎痛到无法呼吸,却依旧强忍着向暗部报告了加瑠的死讯,亲口宣布了他孩子的死亡。
他在医院包扎好伤口,但迟迟不敢回家,一个人在家门口的台阶上吹了半个晚上的冷风,直到半边身体都变得僵硬而麻木,卡卡西才有勇气去面对那盏永远也不会再有人为他留的灯。
无法习惯,永远也无法习惯“离别”的.......伤口不会愈合,只会一次次的撕裂。
进门的那刻,他还是会下意识地说“我回来了”;去便利店时,也会顺手买上两个他根本不吃的鲑鱼子饭团;就连卡卡西煮饭时,也会对另一套无人问津的餐具发呆,直到锅里的食物发出烧糊味才猛然回神。
他又回到了那个苦味弥漫的十三岁....甚至比那更糟。
家里有太多加瑠的痕迹了——她的马克杯、她的忍具包、她的成绩单、奖状墙、她夏日祭穿的浴衣、她冬天带的毛线围巾......还有厚厚一本的合照、贴满冰箱的拍立得。
加瑠的死,像是挖去了卡卡西生活色彩最为缤纷的一块拼图,只留下一张残缺不全的黑白照片。
卡卡西狼狈地回家,头也不回的栽进自己的卧室,想要躲避那些只要看见就会让他心脏停跳一会儿的物品......结果就连自己卧室里也摆着和她有关的东西。
那是一根通体黑色的鱼竿,五节,二十八调,杆身特地做了加重,正适合力气大的初学者使用。它被仔细地装在长盒中,漂亮的丝带在盒子正中打出一个工整的蝴蝶扣,就倚靠在卡卡西的衣柜边上,等待着卡卡西将它交给新主人。
卡卡西取下眼罩,盯着那鱼竿看了好一会儿,随后便靠着墙颓废地下滑,银白的发丝垂落在他额间,又被缠着绷带的手胡乱地往上梳回。
哈.....差点都要想不起来了,当初说好了,等中忍考试结束就带她去钓鱼的。
冰凉的手背靠着逐渐发烫的眼睛,卡卡西无意识地哽咽起来,成年人情绪的决堤只需要这样一个小小的开关。
完全逃不了,避不开,卡卡西只能放任自己脑子空白了一整晚,什么都不去想,只是最本能地去发泄胸中快要将他溺死的悲伤。
第二天,卯月夕颜敲开他家大门。这个失去了恋人的女忍看起来和卡卡西一样,神色间充满了疲惫,她将一叠盖着戳的信封交给卡卡西,言简意赅道:“这是加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