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桂花感到异样的地方,就是小姐变得爱读书了。以前的还是秦家夫人时,除了一日早晚两回向秦老夫人请安,小姐日日爱做的,就是洗手作羹汤,为少爷熬煮饭食,亲自端到书房送给少爷,其余时候,不是坐在门口静静刺绣,亲自整理少爷的衣物,就是望着窗外发愣。
如今,被休弃以后,小姐除了趴在床榻上养伤,就是看书,能看上整日都不厌,桂花忍不住心想,若是主子早些这样做,兴许少爷就不会厌弃她了。
她想起以前少爷与同窗去找京城名妓抚琴吟诗的风流韵事,黯然叹息。
现在这样做,又有什么用呢!
“桂花,去端一碗热饮给我。”罗燕飞叫唤走神的丫鬟,这个小姑娘是个听话的,就是老爱发呆,傻愣愣的。
桂花回过神:“是。”
自小姐醒来后,胃口就越来越好了,往日因为少爷喜欢弱柳迎风之姿的女子,小姐就一日吃两餐,每次只吃半碗,生生勒出了一把细腰。
可是现在,小姐把腰带取了,每餐都要吃两碗饭,晚间还要添加一碗热饮。
这其中自然少不了一点波折。
以前还没有被休的时候,厨房那边就对小姐爱答不理的,如今成了下堂妻,更是不把小姐看在眼里,桂花每次去厨房,都会受到徐娘子的白眼。这多加的一餐,显然就是耳边风,少不得被讥讽几句。
桂花初始空手铩羽而归,罗燕飞见她两手空空回来,询问她详情,待她说完,脸就黑了下来,板着脸教训了她一顿。
“这厨房的东西摆着,她既然没有捉住你双手不让你拿,那就是可以自己动手做的。”
桂花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不怒而威的小姐,顿时缩成鹌鹑模样,被小姐催着,硬着头皮去厨房,学着小姐吩咐的模样,把热饮煮了出来。
这热饮就是小姐命她制的,教她买热豆腐最上层的皮,和水煮开,敲进鸡蛋,下三粒红枣,撒小把糖,煮成奶呼呼、白雪雪的一碗。
别说,闻着香甜,看着软乎,桂花每次都咽口水,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当然,她不敢偷吃,厨房里的东西都是有定数的,管家娘子徐娘子盯得紧,若是她偷吃了,小姐立刻就能知道。
前几日二小姐身边的秋菊,就是偷吃了府里待客的东坡肉,被发卖到了瓦子里。
桂花想到此事就腿肚子打颤,她可不愿意落到那般境地。
虽然小姐被人休弃,但总归是商家小姐,跟着她,有瓦舍遮头,不用风吹雨打,不用挨饥忍饿,这已经是顶顶好的日子了。
桂花的祖母是逃难来到东京的,幽云十六州被契丹人占领的时候,触目所及都是尸体,祖母躲在地窖里才逃过一劫,之后跟着流民辗转多地,实在活不下去了,才自卖了,祖母运气好,被走南闯北的罗员外他爹买了,到了年纪,嫁了府里的家丁,高龄生下了她娘,自她娘开始,就成了罗家的家生子。
自小她祖母就跟她讲述那些逃难的日子有多难过,让她好生安分,尽心伺候主人。
桂花虽然没有真正经历过那些日子,但府里的奴婢多数都是外面活不下去的可怜人,得闲的时候,奴婢们爱聚在一起回忆过去的艰难,小小的桂花就蹲在旁边,仰着大大的脑袋听着大人们凄惨的过去。
桂花自小耳濡目染,府外那些苦难早已深深刻在了骨子里,秦府里区区几个白眼与闲话,哪里比外边可怕?
府里的生活并不安宁,罗府一个夫人两个姨娘,大大小小的少爷小姐七八个,私下的纷争不断,自小桂花见多了许多无辜殃及被发卖的奴婢,时间久了就琢磨了一套自己的生存之道,就像她爹娘说的,甭管主子们怎么争斗,他们老实做事就是,万不能让主子寻着由头发卖了她。
跟着小姐嫁到秦府,可比在罗家好多了,在罗家她是一个小丫鬟,谁都能指使她;到了秦府,因她是夫人娘家陪嫁,府里的老人轻易不会驱使她,顶多就是说几句不痛不痒的怪气话。
“小姐,热饮,有些烫。”
“嗯,先放在一旁。”
罗燕飞低头继续看书,繁体字伤眼,府里晚上除了客厅和老夫人的屋里,不许点灯,她得赶在还剩点白日天光的时候把搜罗来的书本看完,尽早了解这个时代,不然好不容易重活一次,却被当作邪祟烧死,那可就太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