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45】
12月28日,周六。针对本周二于港南区突发的裕隆百货开业典礼爆炸案以及荣福斋吴家恶性投毒案,粤港市市委公共安全部门于上午十点召开了新闻发布会,向被害者家属以及社会各界通报了警方的调查结果,两起案件均以犯罪嫌疑人的顺利落网和认罪招供结案;当然,新闻发言人也代表市委领导班子沉痛缅怀了在此次案件调查中牺牲的新人警员毛威烈士。
12月30日,周一。早上八点正,毛威烈士的遗体告别仪式以及葬礼在粤港市西陵区的忠勇烈士陵园内举行,市局领导和刑警队全体到场为其送行,并对其亲属表示深切哀悼;本地电视台也庄重肃穆地对烈士葬礼进行了报道。全部流程结束时九点一刻过,阴沉了数日的天空此刻稍稍放晴,阳光拨开如铅块般沉重的云层,洒在毛威的墓碑周围,黑色的墓碑上反射着暖暖的冬日阳光。
参加葬礼的人员陆续离开,最后只剩欧仲霖和向义昭站在碑前,他们默默看着那张笑容灿烂的黑白相片,把这年轻人最真诚的面容和对生命的热爱,深深地刻入脑海中。二人慢慢地从公墓走到山脚停车处,欧仲霖无声拒绝了向义昭送他回市局的提议,打了个手势表示傍晚轮岗时再联系,转而走向公交站搭乘了目的地为港南区的返程穿梭快线;紧张的案件收尾工作已持续数日,向义昭明白欧仲霖这是正需要一个人静静的自我调整修复阶段,但也略微疑惑他为何要在此时前往港南区;不过压在头顶的跨年夜烟花表演安防巡查任务很快便将苦命老妈子的心思拉回到人员时间路线安排和五花八门的应急预案等工作上来,向义昭用大脑的一个专用分区存储寄托了哀思、甩开杂念,看了眼群消息中这个不断跳出的只与通宵工作挂钩的特定日期,重新投入到为人民生命财产安全而奋斗的伟大事业中去。
欧仲霖身着整齐的深色全套警服坐在公交车最后排的窗边,眼底掠过窗外急速后退的风景;他挺拔的身姿、严肃压抑的气势、以及硬朗坚毅中带点阴郁的冷峻面容,让车厢内聊聊数名乘客忍不住侧目、又迅速移开打量的目光;一路上快线专车停靠了数个客流量较多的大站,最终驶入港南区东南角的客运公交车总站。
因为工作原因已经许久未乘坐过地铁的欧队长,眼下看着手机导航上基本呈现红色和橙色的路段,毅然决然地钻入了三步之外的地铁口,转了三趟车才到达龙中新区CBD附近的地铁站,并在两只手都数不过来的一连串字母中找到了那个距离世纪环宇大厦最近的出口。午休时分,纵横交错的地铁通道里满是行色匆匆的职业男女,正按着预设好的指令进行燃料补充,他们在地铁站商场里那些价格略微优惠的轻食铺位熟练地排队点餐取餐、或是在并不宽裕的数张桌位旁囫囵吞枣般干完足够撑到下午茶时间的碳水油脂和蛋白,之后途径三个店铺外的潮流茶店,拎上店员早已打包好的富含咖啡因和糖分的精美饮品,一头钻入下一班滚滚人潮,随着涌动人头的方向被传送回那个只能容纳他们区区肉身的格子间。
欧仲霖试图在来来往往的行人中间放慢些脚步,奈何龙中新区CBD这寸土寸金的地界绝对不允许任何人用迟疑和懈怠来违逆它的身价;欧仲霖跳出那如同巨大蠕虫般翻滚蛄蛹着向前行进的黑色人潮,终于是在地铁出口与大型高档购物中心地下层入口连接处稍微停下喘口气,并顺手在入口处并不繁忙的食铺点了超大份香辣里脊手抓饼充当午饭,等待期间他匆忙回了几则群消息,回身便注意到一位佝偻着盘坐在购物中心入口处墙侧边的老妇;她那身暗普蓝色的粗布棉衣裤,竟也能让与周围完全格格不入的她有那么几分融入了身下那片片光洁如新的黑曜色洒金地砖。老妇正默默无言地兜售着身前满满一篮的各色鲜花,她低垂着脑袋忙活自己的事业,将那头梳得一丝不苟、发白中还藏着几缕青灰色的稀薄头顶对着进进出出的俊男靓女,手里飞快却不乏条理地将三两只鲜花用透明塑料薄膜包起、再三五下用彩带打出一个朴素精巧的蝴蝶结,端端正正地摆在一旁;好像只要这样一包装,她面前并不名贵的一兜子鲜花就能配上那些衣着光鲜亮丽的潜在买家。
下一秒,打断欧仲霖入微观察的不是手抓饼ready的报号声,而是购物中心西装革履的安保人员上前劝说老妇挪窝到外边地铁站公共区域去的指令;她迟缓抬头、用浑浊的双目与面前大山一般身躯的保安对视一眼,没有任何争辩或违逆,放下手中编了一半的花束,用两只布满了沟壑的手撑地、接着两只膝盖骨先后着地、再蹬着小腿颤颤巍巍地支起她圆滚短小又佝偻的上半身,又歪着身子试图弯下腰去收拾地上摆放好的花束和花篮;好在她这一连串机械且时不时卡顿的动作没有打扰到任何一位大摇大摆兴致勃勃地出入于购物中心的顾客,而安保紧绷的表情和肌肉也在那老妇的后脚彻底离开购物中心地面上最外侧的那块地砖时,肉眼可见地松懈下来。
看不过眼的欧仲霖暂且忽略了香喷喷的手抓饼、大步走上前去接过老妇手中的花篮,并将她搀扶到了地铁台阶处那个她指定想坐下的位置。欧仲霖再返回取餐时,那五大三粗的安保汉子盯着他一身笔挺的警服和肩头亮闪闪的警衔,有点尴尬地笑了笑,解释说只要是不下雨,不管逢年过节,那婆婆每天中午和傍晚固定时间都会坐在这入口处口卖花,每次一般呆三个小时就走,奈何他们商场有规定门口不允许私自摆摊、必须定时巡查,他们一班大老爷们既要保住工作、又不想为难她老人家,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每隔一小时过来请她往外头挪个窝,等三分钟后安保一走,那婆婆自己又会慢慢溜回来坐在这门口;一来二去,这里的安保队都认识她,双方早已磨合出了某种太极拳法般推拉回转的默契。在那安保人员的三言两语中,欧仲霖解决了手抓饼;果然,待那保安稍微走远些,不用抬头也能收到信号的老妇又启动了同一套反向流程,重新夺回了入口处那块专属于她的奢华地砖。欧仲霖抹干净嘴角和手上的油脂,上前去买下老妇篮中那些编好或没编好的花束,在对方沙哑低沉的千恩万谢中,温声把老妇哄了回去;转头便把那蓝鲜花交给手抓饼铺的女孩,拜托她免费送给食客。
临近跨年夜,龙中新区各个街道和大小商铺都万紫千红地装扮上了,粤港市的广大民众既舍不得今年仅剩的两日光阴,也挡不住时光碾过他们身体的蹄铁,同时却也摩拳擦掌地期待能与新一年的生活一较高下、斗个你死我活。
接近中午十二点,提着一份【文华轩】特制招牌辽参乌鸡汤的欧仲霖顺着人潮,正从购物中心那如千足虫般四通八达的连结通道悠闲地走向龙中新区CBD的地标建筑世纪环宇大厦;原来他先前亲自到港南区的【文华轩】老店取了那份四日前预定好的煲汤,现在正尽职尽责地跨区把这份温暖护送到安辰的工作室门口。
逆着人潮大部队方向迎面走来一对相互搀扶的老人,他们衣着朴素单薄,步履蹒跚,贴近通道的墙边正缓缓移动,驼背的老头儿腆着肚子扶着一柄手推车,干瘪矮小的老婆子以差半步的距离搀着他的臂弯,二人面色灰败,那份垂头丧气的心酸模样与节日浓厚的喜庆气氛格格不入;再细看一眼,那老头儿的手臂和腿上缠着的几处绷带都在隐隐渗血,那几抹红色竟是他身上最鲜亮的色彩;老头儿一只臂弯上挂着晃晃荡荡的半透明塑料袋,想必是附近某公立医院的X光片,而他身前的手推车里则是数片叠放地整整齐齐的瓦楞纸壳和寥寥几个饮料瓶子。这对老头儿老太就那么不断地被身后那些脚步或轻快或沉稳的行人超过、又被通道里时不时响起的欢快节日音乐催促着前进;伤病的身躯无法支撑他们急于归家或赶往下一站的心情,紧赶慢赶的二人总归会被这片充分溢价的土地和鲜丽浮华的时代所抛弃并遗忘,最后只能试图在打满补丁的残破岁月边缘扯下一丝针脚来缝补他们支离破碎的晚年。
终于在漫长通道的地面出口处,欧仲霖再次与先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宠物摊贩碰面了;那位看上去已经四十好几的轻度脑瘫患者总是垫着一边脚尖来平衡自己的躯体、脑袋被扭曲的脊椎掰向另一边肩膀,挂着夸张的表情、合不拢的嘴间时不时发出意味不明的咿咿呀呀的轻哼或高亢的惊呼来引人注意,同时他总喜欢用自己那套永不可能协调一致的肢体动作给自己招揽生意,再用缩成一团的手指不重不轻地拎起竹筐中那些没有任何血统的小家伙,随机放入某位在他摊前稍微放慢脚步、好奇驻足多看一眼的行人怀中;被路人或无奈地笑着婉拒、或不耐烦地骂骂咧咧推回后,他又会用满脸能夹死苍蝇的褶皱摆出一个恐惧又羞愧、且带着卑微讨好的笑容,伸出高低不平的双臂接过那团毛茸茸的田园土特产,将其重新丢回筐里时,用蜷曲脏污的手指摆正筐沿上字迹别扭且幼稚的价格牌。
之所以日理万机的欧队长会对埋没在人潮中的一个普通摊贩如此观察入微,除了他日积月累的职业敏感性外,主要还是因为先前某次晚餐时间陪同安辰在地下美食街买完轻食沙拉后,路过此出口时安辰脚下一顿、将另一份淋满重口味酱汁的双层猪肉饼盖饭放入这摊贩手中,并顺势蹲下身、非常熟练地温柔抚摸那竹筐中统统挤在一处的毛绒萌物们,感受那些还没睁开眼的生命留在手掌心中的温热;被安辰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打断前进脚步的欧仲霖,自然被一只凭空出现在他怀中的黄色小土狗弄得不知所措,可不待他拒绝,又被对方塞过来的滚圆梨花猫填满了臂弯;猛男配萌物,就这么一左一右被突袭、又被封印住手臂的欧仲霖在安辰的憋笑中,蹲下身客客气气地退还了两只小东西;那年纪看起来比自己还年长了十岁的中年黑皮汉子,在背后露出勉强算是“可怜兮兮”的表情,比划着无人看懂的手势似乎在表示感谢,咿咿呀呀地目送安辰和欧仲霖远去的身影。出了地面重新进入世纪环宇大厦,安辰才解释,不论刮风下雨,刚才那个摊贩都会在人流量最大的出口处兜售他不知道从哪里进货来的土猫土狗,可惜他似乎搞不懂为何行色匆匆的路人从来都不眷顾自己那些明明就非常治愈的物美廉价的商品。而安辰只要有去这片地下美食街买午饭或晚饭且返程时打算经过这个出口,总会顺便给那位艰难讨生计的残障人士也打包一份充满蛋白质的饭食;不管当天生意如何,至少他应该不会饿着肚子回去。
就在刚才欧仲霖路过的那个间隙,还未有机会扒一口午饭的中年摊贩手里便多出了一份双料鸡排手抓饼;而在粤港冬日的冷风中,虽然四处的张灯结彩和喜气洋洋从来都与它们无干,但十多只抱团取暖的小东西头上也留有一份来自某只陌生大手的温热。
午饭时分,【爱唐灵性空间】的实木大门半开着,里面飘出一男一女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男声稍显低沉、谈吐简练干脆,语速还揣着那么慢悠悠的劲儿,而女声清脆雀跃、兴致勃勃又天马行空,时不时就提高半个调发出开朗的笑声。盘坐在接待室地板上的二人很快被推开门的欧仲霖打断了这闲暇时光,Amy习惯性地露出大大的笑容欢迎来人,可本该展现她完美八齿的嘴角幅度在上升到一半时戛然而止,她当然还记得两天前的市委新闻发布会、以及今早手机里跳出的本地简讯,再加上欧仲霖一身并不常见的正式警服,一贯家教良好的Amy顿时愧疚感爆棚,觉得对着刚参加完下属葬礼的人民警察,自己露出这样没心没肺且大大咧咧的笑容,心里实在有点过不去。还是Erik及时嗅到了清甜的熏香中隐藏的尴尬意味,他一个眼神让Amy接过欧仲霖手上的饭食、去给客人倒水,自己一边随意地招呼欧仲霖找个地方坐下;可Erik起身才发现这空间已被二人霍霍到没个落脚点的地步了,他连声抱歉,赶忙将接待室中那张仅剩的长沙发上散落到处的打包材料和杂物等,统统归置到一侧,才勉强让出另一侧的位置给欧仲霖。
早先联系安辰时,安辰以自己在外面见客户为由让欧仲霖大可独享了那份辽参乌鸡汤,这大冷天的也不必再劳烦人送来;可不敌欧仲霖再三坚持,安辰便让他将煲汤送到工作室,好好犒赏两位牺牲了假期帮他整理打包物品的年轻劳动力。这边接到消息,本以为上门的会是同城送小哥,没想到现身的竟然是欧仲霖本人,Amy和Erik惊讶之余又多了份好奇。欧仲霖神色如常地看着俩年轻人忙前忙后地倒腾地方,最后大家总算是都在乱糟糟的接待室中央席地而坐了,可怜Erik必须把一大件精美包装的礼盒从地上腾挪到沙发空位上,才能将欧仲霖请到地上来和他俩围坐着边吃边聊;Amy和Erik诚心谢过欧队长的亲自投喂,心满意足地喝着还热乎乎的煲汤,吃着欧仲霖特地给他们单点的本地传统特色八宝饭。零食绝缘体的欧仲霖则是勉为其难地咬了几口Amy旅游时捎回的正宗富平吊柿饼,尽量用心感受其甜蜜绵软的口感,三五口啃完后赶紧用柠檬水润口,顺便问起这里乱哄哄的一团是怎么回事儿,难道安辰要赶在春节前搞室内装修么?此问题一出,诧异倒是Amy和Erik二人,他们以为欧仲霖早就从安老师口中知道了呢;其实到下月春节前夕,这间工作室的租约就到期了,安辰也不准备续租,他打算把工作室先关了,暂且休息一段时间再考虑后续安排,所以Amy和Erik今天是来帮安辰整理并打包他那些形形色色书籍卡牌和其他私人物品的。
听到这则毫无征兆的消息,欧仲霖此刻的惊讶程度并不亚于刚才Amy和Erik偶然发现这位欧队长对于安老师的“无知”程度,他连忙追问安辰是不是最近遇到什么事儿了但又舍不得开那张金口求助,不然天天迎来送往的工作室说不干就不干了,听着怎么都觉得不对劲。Amy和Erik一起摇头晃脑地想了想,信誓旦旦地保证安老师身上并没发生什么状况,至少在他俩面前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妥;而且这个退租关门的决定,也不是安老师今儿起个大早、嚼着牛奶泡燕麦就一拍脑门仓促定下的,其实最主要的原因嘛,二人私下经过一系列细致的观察推理,一致猜测还是来年租金大幅度上涨的问题。按惯例,世纪环宇大厦的管理公司每年第四季度都会通知租户下一年的租金上涨幅度和管理费价目调整,虽然当初安辰租下这间工作室时,整体价格对比于其他类似黄金地段同等级的写字楼来说算是相当实惠了,但连续上涨的租金水电和管理费等,必将大幅度压缩利润空间,最终还是促使安辰在看到了明年最新的押金月租等各项报价时,做出了放弃这间位于龙中新区中央黄金地段工作室的决定。
当Amy满脸不齿地抱怨大厦管理公司看着人家生意兴隆就狮子大开口、痛斥大厦背后业主铁定是不折不扣的吸血鬼时,Erik也客观地表示,或许他们二人明年的学业安排也是让安老师决定暂时关闭工作室的一个因素。Amy因为参加了学校的二加二项目,从明年秋季学期开始,就要去岛国完成剩下两年的课程;春节后她除了保证本校课程绩点达标之外,还要紧锣密鼓地准备语言考试,毕竟如果语言成绩未能达到N2的水准,就算出了国还得上一年半载的语言课呢,所以她开学后就无法在安老师的工作室轻轻松松地兼职了。再说回到Erik自己,他申请了M国NYC某名校的心理学博士项目,并且很幸运地被某大牛导师接受了、还拿了奖学金,也将于明年秋季在NYC开启他新一轮的求学旅程;而现在开始他必须全力以赴地完成自己的硕士论文终稿并争取发刊,还要顺利通过严酷的毕业答辩,自然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继续在安老师这儿做助理了。安辰在接连听闻二人的好消息后,由衷地为他们感到高兴;不过也表示自己懒得去适应新人,所以就算重新开工也不打算招人了。之前闲聊时Erik还无意中得知,其实安辰心里早有盘算,今后如若要在占卜师这一行业长久地做下去,他并不想独立经营,而是更倾向与他人合伙搞工作室,那样各方面的压力都会减轻许多,为此安辰近期还百忙之中抽空去了江东区好几趟,好像都是与某些潜在合伙人去为将来的工作室选址。
虽然工作室不打算继续开了,但这些家具啥的可都是真金白银买回来的,也不能白扔了吧,所以安辰开始在二手物品交易平台上低价转卖家具家电等,这两天陆陆续续有人上门来取货;剩余的大件家具中,最难办就是办公室里那套抢眼的精品根雕茶几和墩子,不太容易在短期内保本出手;而最大的困难还在于安辰自身,他既不愿意把自己珍爱的好东西低价甩卖,也不愿意让不识货的人把好东西买去糟蹋了,使得一些有意向的潜在买家都入不了安老师的法眼。好在Erik灵机一动,通过他父亲的那些生意伙伴,辗转联系到在这附近刚开了一间高档茶室的老板,人家只一眼便相中了那张根雕茶几,亲自上门确认过真伪尺寸成色后,一分钱不讲价就爽快地下单了,还顺手把安辰办公室内的书桌书柜等其他实木家具一并打包买下回去装填自己的办公室,就等着搬家公司今天傍晚上门来打包运走了。
一想到这两件杂乱的屋子过了今天就要变成空荡荡的,九个月来在这里解决了多个“疑难杂症”、也消磨了不少无聊时光的欧仲霖,竟然有点出神,双眼中稍稍流露出些许不舍。听着Erik轻描淡写地带过自己如何三言两语帮安老师解决了眼下难题,Amy一脸揶揄地玩笑道【哎,我说你呀,明明就是个举手之劳,到你嘴里能吹到天上去咯~~之前要不是安老师联系了他的大牛导师来帮你写推荐信,你还真不一定能被NYC那所学校的博士项目录取呢!这机会是能用钱来衡量的么?要我说啊,其实这张茶几,就该你小子掏自己的小金库给买了,作为对安老师的谢礼还差不多呢!】被Amy这么直白调侃的Erik并不气恼,反而很认真地点头表示自己先前确实打算直接买下送到家里的茶庄去摆着,不过话还没说完就被安老师婉拒了;比起一张可有可无的茶几,安老师倒是更馋他父亲茶庄里每年产量只有十来斤的非卖顶尖货,Erik自然是毫不犹豫地答应明年必定送他整一斤的“东家自留款”。
Amy和Erik一来一回的玩笑中,欧仲霖无意中好像又捕捉到了新的“知识点”,便随口问道【诶?我记得安老师他不是学什么金融类的专业么?之前他还说过自己没啥心理学相关的背景,工作室网站简介上不也写着回国前他是在NYC那啥啥街上给某家国际保险公司做精算的;可他又怎么会认识能够写心理学博士申请推荐信的导师呢?】Amy现已无力吐槽这相互有着“救命之恩”的二人之间竟然是如此地“不熟”,只是非常委婉地说,安老师好像不太愿意向旁人透露自己的心理学教育背景,虽然他在某位学界大牛导师的手下念了个本科双学位、还以全优成绩顺利毕业了,但不知为何研究生课程只念了一半就放弃了;安老师觉得自己仅学了个皮毛,既没有继续在学界深造也没有接触真实执业案例,所以他不喜欢在他人面前提及,更别说拿出来显摆炫耀了;而且安老师觉得相谈的另一方只要得知自己曾经系统性地学过心理学,在之后的言谈中总会不自觉地带上点小心和拘谨,就好像自己无时无刻不在分析解读别人的言行举止似的,渐渐地安老师便对此闭口不谈了。不过,安老师也曾隐晦且自豪地透露过,他那位导师非常欣赏他在心理学方面的天赋和在校时所付出的努力,且二人私下一直都有交流;安辰先前恳请导师帮Erik写推荐信的时候,即使离开校园多年了,人家那位大牛导师还是锲而不舍地邀请安辰再回去念个博士学位呢。
就这么你一言我一句中,午休时间很快过去;Amy麻利地收拾外卖盒等杂物,欧仲霖正好闲着没事,便问自己有什么可以帮忙的。Amy瞄了眼时间,眼看着快递员将要上门取件了,她和Erik还有两箱子的东西没装好,可空不出手来打包了,她毫不客气地塞给欧仲霖一大捆打包胶带,指着墙边数个塞得满满当当的快递箱,让他给那些装好的书籍和塔罗牌等等封箱。
这室内是一副多么诡异又和谐的画面;Erik熟练地将每副塔罗牌和精装书都用厚厚的泡沫纸裹好、整齐地排列进快递箱内;Amy一手豪迈地把整卷泡沫纸丢给Erik,一脚踢开挡路的各类垃圾和杂物到墙边,另一手提溜起那红绿相间包装的大礼品盒,将它急匆匆地推进安辰的办公室里;而身着正装警服盘坐在地上的欧仲霖则是一丝不苟地用胶带细细密密地缠绕上快递箱的每一寸肌肤,看他那股严谨的劲儿,生怕里面的物件会自己长脚跑出去呢。现下欧仲霖一抬头便瞧见那个在此空间内极其显眼的红绿相间大礼盒,其中发出零碎物件相碰撞的轻微声响,活像个躲避捉妖师的小妖怪似的被Amy毫不留情地赶入套间内,他笑着打趣Amy现在才记起来给安老师送圣诞礼物是不是迟了点、听声音里头的东西是不是都撞散架了,这心意不够实在呀。Amy的脑门没一会儿就忙出一层细密的薄汗,才想喘口气便被欧仲霖的“发难”激发了吐槽模式,原来是她和Erik趁着国外黑五有折扣,一起给安老师合买了份圣诞礼物,本来估摸着粤港市是国际港口,国外运输再怎么着三到四周也能送到了,可没料到由于订单过多商家那头延迟发货、而节假日国际运输又堵得慌,再加上这边海关清关卡了几天,前前后后折腾到了今天早上才送到工作室来。Amy无奈地耸耸肩,又小小地庆幸道【好歹是给送来了,我都怕它寄丢了呢;反正安老师知道我们的心意就行啦!明天刚好是安老师生日,之前他就让我们别再给他买东西了,就把这份作为圣诞新年、以及他的生日礼物,三礼合一,意思意思就行了;还是安老师替我们省钱呢。】Amy又有模有样地把那大盒子上下左右晃了晃,自信道【听声儿应该没错,这本来就是个大型多米诺骨牌、得自己摆来玩的;要是它不响了,我才真的怕了呢!】
欧仲霖手中打包的动作一顿,转头看着Amy又小心翼翼地把礼盒在办公室门口摆好,脸色微沉、低声幽幽道【哦~~原来明儿是安老师的生日呀?啧啧啧,那张嘴是真TM严,只要不问、他还真就一字都不说呗。。。】欧仲霖作为品德高尚、言行端正的人民警察,在面对有问必答的普通民众时,从来都毫不遮掩自己对于安老师的“无知”;不过听他那有点咬牙切齿的语气、以及似乎是怒极则喜的哼笑,让Amy和Erik的后背都不禁冒出些许寒凉,二人偷笑着对视一眼,希望安老师这次自求多福、能顺利过了欧队长心里不爽这一关。
Amy把收拾好的杂物等全部装袋、准备送到本楼层另一端的垃圾收集处,出门时指着门边倚着的那副挂画-马赛塔罗版本的《Wheel of Fortune》,说安老师把这些装饰物随机送给往来的客人,还调皮地询问欧仲霖想不想收留这最后一副小可怜、拿回去装点卧室或者办公室;虽然早已坚定了自己作为唯物主义战士的一生,但“命运之轮”这一神秘学象征符号对于“人生无常”这一永恒主题的完美诠释,那朴素的画风和色调中,在圆环刑具上滑稽又无力地挣扎着的三只小妖怪,何尝不是被命运大手无情蹂躏碾轧的芸芸众生的真实写照;这放在平时肯定不会多看一眼的装饰画,还是深深触动了刚经历过下属突然牺牲的欧仲霖,他沉默地点头,接受了这份来自安辰的不算是礼物的新年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