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郑仁回家,看时间已经晌午了。一个人不想做饭,随便熬了一碗米汤。尕爹的事上忙了这么多的日子,实话把瞌睡也攒下了,心心念念就想睡觉。结果一觉醒来,请客的人又到了,“张奶奶躺下了,后个待客,大外后个送。”郑仁听了一惊,看太阳还高的没式样,忙问:“说没有就没有了?”领上请客的是施知恩,只要庄子上一有白事,把娃们领上请客的人,准定就是他,说:“八十已过,到底也岁数大了,就跟个玻璃花瓶子一样,扎根就不能磕闯。栽倒抬到屋里,缓一缓娃子回来,自己要的把老衣穿上,时节不大就回掉了。”郑仁听了一笑,“这么说早半日就落了气了。哎呀,张奶奶死下的容易。”说:“修缘儿好的人都是这个样子,没有感觉着痛苦就走掉了。有些人家的老汉,到了最后的几年,不把娃们害得急急儿,自己不遭上些子罪,是这口气咽不掉。”郑仁开了个玩笑,“大岁数的老汉是喜丧。实话也对,今下午把牙磨利索,明个搭上再就吃羊肉面条子!”施知恩听了一笑,又忙着请人家去了。
头两天当东。第三天张家待客。郑仁一早过去,把纸烧掉,没有顾上吃烩菜,先跑了一趟银行,结果又是一个空趟。来就气死了。回来原到了事情上,把没有要上钱的几家子人都喊到一个桌子上,大家带吃儿商量好,说:“我们不急,先把张奶奶抬埋掉,然后再慢慢儿找他。”实话又选了一个日子,几个人找来了。正是农历的六月份,眼睛一挤就是正式收麦子的时节。郑仁的心里窝了一团火,一种被人戏耍的感觉,始终萦绕在他的心头。屋里去了三趟,就是不见尕牛儿的面,谁也没办法了。结果老水地里都已经割开麦子了,说到底再也不能等了,再等就钱儿打了水漂了。几家子商量好,把人喊齐,到尕牛儿的门上了。可巧女人在家。一问,说:“地上走掉了。不急就先蹲下,我估计一个小时就来了。”说完门一锁,出去走掉了。等了一个多小时,先头还谁也有信心,后头就信心也没有了。郑仁出主意:“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蹲下再哪里也不去了。”
一直等到夜里十一点,两口子以为人们侯不住走掉了,才说开的三轮车来了,车灭掉停下。想不到人们“忽”地站起来了。殷勤得很,着实股勤得很,女人把门打开,男人说:“进进进!”说:“不进呀,你的屋里,这会子就不能进,深更半夜的,我们进到你的屋里干啥?就这里说,我们干啥来的,你知道不知道?”说:“知道,知道!”一下把摄像机掏出来,给来的人摄开像了,郑仁一把扒拉开,喝道:“你想干啥?”说:“摄个像。”说:“我看你毛病不少!”说:“教城里的老板下次来了看一下,把我围攻成个啥了?”说:“城里的老板我们不知道,你是揽了我们的地的人。我们没有见过城里的老板,是男的女的,是光脸儿还是麻脸儿,我们不知道。现在你说话就对了,我们的承包费你给不给?”嘴里胡咧咧开了。郑仁说:“你嘴里再咧咧一声我听一下!你咧咧,你再咧咧一声?”沈尕牛不敢咧咧了。郑仁说:“你把我骗的,银行里不但我的鞋底跑通了,我的卡上都刷的没磁了。你哄得怎么这么好?”沈尕牛站下再也不言语了,过了半天才说:“老弟兄,你坐下,你先消一下气。”谁也坐到门槛上,听他又说:“你看,今个是星期五,再一个星期你们取钱去,但要是取不上,下次来你们把我的牙砸掉!”
郑仁听了站起来说:“今个给你把话说到头里,交待也给你打清楚:有个再一再二,没个再三再四。这一次你但说了胡话,挨了嘴巴你不要怨我们!”说完回头,再就多连一眼都没有看,大声说一搭里来的人:“走,有这个话,我们就走!”结果到第二个星期五,饭罢的时候去刷卡,果然就有了钱了,总算是把地里的承包费要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