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血来潮想数数那串念珠,忍痛动了动手掌,碰到的却是空荡荡的手腕。摸索时拂过掌根,指尖触到条凹凸不平的沟壑。沟壑一端到另一端,只短短一截,被她摩挲了良久。
感受到指底的细微颤抖,她忽地明白,这是条伤口。
是昨日挑断念珠同时划出的伤口。
她问:“疼?”
对方默不作声地撤回手掌,而后轻轻捏住她的手指。一块柔软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擦过她的指尖,应是在擦拭可能沾染到的血污。
在黑暗里,对方一举一动都过分精准、过分轻柔,仿佛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奉行同样默了声。
她明白,这是他未经修饰的喜欢。无论什么人、什么样的性情,总是不忍喜欢的人多受半分磨难。
静静等到擦拭结束,她才继续问:“念珠没找回来吗?”
对方仍只轻轻“嗯”了一腔。
“离那儿远吗?”
“不远。”
“不妨现在去吧。”奉行缩回手指,“过了今晚,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得空。”
对方迟疑道:“季真随时可能回来。”
知他顾虑,奉行劝说:“既然离得不远,来回一趟不会太久,不用太过担心。况且我这只是些皮外伤,不耽误什么。倘若在此期间有什么异动,起身迎敌、排兵布阵,应对个把时辰不是难事。有劳表哥替我拿套衣裙鞋袜,以备不时之需。”
对方却说:“茹悲,抱歉。若不是我,你不用受这样的苦。”
奉行低叹一声,坦诚道:“别太自责,此事与你无关。我和季真的梁子早在认识前就结下了,只要我进了东岭、来到夏城,无论有你没你,都免不了这一遭。”
“你本可以避开季真……”
“避不开的。”
无论是暗害唐糕、谋夺产业的私仇,还是磋磨熇州流民、揽权营私的公怨,她与季真在未见面时就已水火不容了。
对方闷声不语。
过会儿,又莫名其妙地问她:“我问过那些狼坞侍女。没有我,你也能带她们脱险?”
奉行沉吟片刻,委婉道:“会麻烦些。”
“所以于你而言,我既不能坏事,也无法成事。既如此,又何必——”对方顾自气闷,话到最后泄了气,弱了腔,仿佛抱屈道,“又何必要看得到我。”
突如其来地嗔怨,让奉行措手不及。
苏醒后这短短几个时辰,他们之间说出口和没说出口的话都太多太多,兼之有正事亟待处理,她还没来得及仔细考虑日后如何相处。对话之初她只是想问些内情,后来想着劝慰他一二,怎料莫名惹他闹起脾气。
她还在怔怔思索,对方却先开了口。
“抱歉。孟浪之言,还望茹悲莫放在心上。”对方许是自知不妥,匆匆收起怨艾,把话题带回最初,“除了梵宫诸事,茹悲还想知道什么?”
言气低顺,委曲至极。
尽是她见所未见。
她转眼望去,对方依稀明亮起来,她仿佛就要看到藏在漆黑深夜里的轮廓。
“赵结,人和人之间并非只有成事和坏事,我和你也不是对立或者牵累。”她说得尤为认真,“在夏城这些时日,说从未怨过是假。但道理上讲的确与你无关,我又怎能一味怪罪你?况且,你能来救我,我很是感激。”
“怨过?”
“嗯,怨过。”
赵结如释重负。
刚刚,奉行轻描淡写地把遍体鳞伤划归皮外伤,回驳了他的道歉与自责,连带他的补救赎罪都变成多此一举,把多日来挤压着他的万千情绪轻飘飘的撇开,并没能让他感到一丝一毫的轻松,反倒累加了千钧重负。
而此时此刻,听她怨过恼过,赵结才真正感受到了放松。
原来在理性之下,她对他也会有生动鲜活的情绪。
赵结心中升起一丝喜悦与期待,对她说:“等东岭事了一起去找,好吗?”
“什么?”
“念珠。”
奉行回眼,想到自己第一次弄断念珠那日,风雨不停。他对她疏离忌惮,对往事讳莫如深,都曾在那日的风雨里若隐若现。
而风雨的源头,包括勾结寂灯季真的源头,都只在一人。
在她对往事有限的了解中,他自出生至今,似乎都活在那个人的阴影之中,再被随意撕扯揉捏出如今的人生。
“你恨皇姨母吗?”
她没想得到答案,因为答案就在她心里。而赵结的回答,势必是自欺欺人或者引火烧身,无论哪个选择,对赵结来说都是折磨。
但意料之外,赵结没有回避,而是平静地说:“恨。”
她不禁再问:“那恨我吗?”
“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