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一剑铸成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般在紫竹峰数百峰之间流传。
囿于祝南之格外敏锐的洞察力,周连山等人没有再往月华府的方向去,这一夜,他们蛰伏在这座小山头上,但除了没心没肺的莉莉安之外,没有人真正安眠。
月挂中天,周连山靠坐在一座依水而建的亭子边,尽管已经有好多天不曾安安稳稳睡过一夜觉,但他却没觉得太疲惫,清明的神思像眼前的流水一般淌过周连山的脑海,让他眼前之景显得愈加明晰。
要如何去探问月华府内的消息,是他们如今的当务之急,但祝南之已然见过他们这一行人,周连山身上又带着真正的天下第一剑,因而无论是周连山还是焚城,都没法亲自出现在那里。
“又皱眉头。”焚城的声音打断了周连山的沉思,带着夜风凉意的指尖轻触他的眉心,好像要把那道蹙起的眉头抚平似的,“在想月华府的事情?”
周连山笑了笑,看向他:“没有。我是在想,也许你是对的。”
焚城露出一种很惊奇的表情。他和周连山认识那么多年又分别那么多年,从来也没从周连山嘴里听到过一句好话,此时有些受宠若惊似的,在他旁边坐下,用肩膀承受起周连山身体大半的重量。
“我一直都有些做得很不够的地方,”周连山轻叹一口气,“今天碰见桑宇泰那群人,我才发现,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我都太高高在上了。以前做执政官的时候没有打好群众基础,现在一样也没有。所以我们没有很多追随者,也还是有很多人不理解我们在做什么。”
焚城抚了一把周连山的额发,动作好像在安抚一个稚子:“虽然有时候很讨厌林遮,但他有些话说得没错。你确实是个很好的理想主义者。”
他们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久未曾像这样好好说过一句话了。
没有精疲力尽的对峙,没有尔虞我诈的狡猾,焚城看向周连山的目光像这潺潺流过的溪水,或者这清凉入骨的夜风,在这纯粹的对视中,焚城终究没忍住,向前俯身,轻轻在周连山额上印下一吻。
他们之间有很多比这更亲密无间的时刻,但即使是在那些迷乱的交融的夜晚,周连山也没觉得他们的心像此刻那样挨得那么近。
两道身影因此而短暂地交叠,远处竹林里,正在默默听二人交谈的林遮沉默片刻,悄悄地离去。
焚城的余光因此向竹林微微偏移,但旋即,他听见周连山说:“是不是还是将新城留下来更好?焚城,我记得你以前劝过我,我那时候一意孤行,没有听你说的话。”
焚城退回去,顿了一顿:“当初提出这件事的时候,我并没有想接着在这里作威作福。我只是想——也许留下新城,有些人会有退路。譬如像僧薇、李乐枫那样的人。”
周连山很久没有说话。
不说已经被摧残地没有人样的李乐枫,单说僧薇,倘若新城没了,她要何去何从?
周连山此前好像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因为在京平三小的知遇之恩,僧薇已然无怨无悔地追随了周连山十几年,当初周连山离开新城,僧薇侥幸幸存,一度对周连山怨愤到了极点——但等到真正的周连山的记忆回归,她又一次变成了那个原来的僧薇。
周连山好像总默认她们会一起回到现实,但那些来自密室中的生命,真的就能如此轻易地如他所料想的那般离开吗?
而这样的人,还何其之多。
焚城用手指压了压周连山被风吹乱的头发,一向习惯竖起坚硬高墙的心,忽然间柔软地好像被小猫挠了一下。
周连山的眉眼在这个夜里显得格外脆弱,眼瞳映着溪水里微弱的光,倚靠在焚城身上的这副骨架好像格外松散,在黑夜里隐没出的脸颊的轮廓也瘦削,好像这一刻他唯一只能依靠焚城才能端坐在这里。
这种感觉让焚城有些迷恋。
但这种意外的静谧没有存续太久,转瞬间,一阵呼啦啦的扑扇声打断了这一切,起初焚城以为是莉莉安在扑棱她的翼膜,但抬头看见的却是一双直径足有两米的蝶翼。
A01站在一根粗壮的树干上,冷冷地看着周连山与焚城,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现在立刻去月华府,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周连山与焚城对视一眼,几乎是同时站起了身。
——
月华府。
这本该宁静的深夜,这座洞府内却灯火彻明。
周连山原以为在他们那一场闹剧过后,祝南之会加强戒备,但当下看来,她似乎没空管这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