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这么巧吗,我妈也说既然表姨好不容易回了国,那不如过年的时候聚一下。”商陆看了看日期,“年初三,表姨夫好像已经答应下来了。”
“效率这么高的吗,倩姐那边还周旋着呢。”薤白惊叹了一声,“还得是咱妈。”
今年的除夕相较往年要早些,薤白也因为工作繁重所以没办法和家人一起过节,商陆当然不会舍下薤白一个人潇洒,所以除夕夜他跟薤白一起到央视演播厅现场观看春晚。两个人坐在前排,还被选作当魔术表演的现场互动,商陆不光配合魔术师,还要临场发挥说两个段子,跟魔术师有来有回,像是说了场没有被彩排过的相声。整场春晚下来,最精彩的也就是商陆和魔术师的片段了,网上还专门把这段截出来方便大家广为流传。
初一之后,薤白终于得以休息,先是和商陆一起到常家拜年,后又专门去侯庆家坐了会儿。这种去领导家拜年的活动对薤白来说比工作还要艰难,好在商陆对这种事已经轻车熟路,到谁家都是一边嗑瓜子一边品茶聊天,好像跟谁都没仇儿,到哪儿都是一场合家欢乐的大戏。
初三那天终于可以回老家,商陆开车到老家的地下车库时,发现隔壁临时车位停着一辆迈巴赫轿车,他绕到车前看了眼车牌:“卧槽?”
“怎么了?”拎着营养品和各种零食的薤白,凑过去看了眼,“是认识的人的车?”
“这是张航的车啊。”商陆反复确认了一下,“没错就是这个牌照,为什么,张航也来了?”
“毕竟确实也是亲戚,按照咱妈那个性格,把他叫来也不奇怪。”薤白昂头看了看楼上,“突然感觉今天会很热闹。”
实际上却和他想象中完全相反,家里热闹的只有幼儿园大班的商旻,和一岁半就要追着小姨来回跑的商昱。其他人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地盯着电视,商陆刚进屋的时候还以为来了蜡像馆呢。
“我都不敢在客厅里吃水果,稍微吃出点儿声音都觉得尴尬。”很久不见的许若琳拉着薤白到厨房吐槽,“就是那个长得特别漂亮的阿姨,是洋洋和商陆的表姨?从她一来,张总就跟被施了咒一样,动也不动地坐在沙发上。表姨也是,坐得好远,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太恐怖了,他们真的是母子吗?”
“说实话,我也不确定了。”薤白隔着好远都能感受到那种不自在,“但是他俩长得是真的像,从这方面来说,肯定是亲生的。”
“早知道不把他们儿子叫过来了,赵承罡跟我说张巧怀和他们儿子无法在同一个空间里呆着,我还觉得他太夸张。”张巧智也参与到薤白和许若琳的对话当中,“现在我就只能用做饭为借口来躲避主战场。”
“不知道商陆能不能把气氛调和一下。”薤白说着,拉开厨房门,看到客厅里那一群雕像居然人手多了几张牌,正围着茶几打扑克。商陆抽出一张黑桃四扔在桌子上,喊了句“叫地主”。
许若琳忍不住钦佩道:“这个家没有商陆,得散。”
其实打扑克也不是商陆的主意,他最开始只是跟赵承罡寒暄了一下,然后坐在张航身旁,还在琢磨能找个什么话题的时候,就感觉张航正用什么东西敲他大腿。低头一看,商陆发现那是一盒扑克牌,扭过头发现张航正在看着他:“玩儿么?”
“来。”商陆推开茶几上的零食水果,开始按人头发牌。大家都没拒绝,纷纷靠近茶几拿起属于自己的牌,认真调整着牌面。
三局下来,首先撑不住的人是每一局都要剩大把牌在手里的商洋:“不是,你们一桌人,就欺负我一个脑子不好的是吧。”
商洋退场后,接下来撑不住的就是商博强和赵承罡,两个人把牌一甩,说“没法跟你们智商高的人玩儿这种数字游戏”,然后相约去外面抽烟了。
最后围着茶几的只有三个人,商陆看着挨得很近的张航和张巧怀,越看越觉得跳戏,好像那俩人是复制粘贴改了个性别一样,张航相比张巧怀、只是棱角上更明显些,还有眼角下的泪痣。
看着看着,商陆掏出手机,忍不住给那两个人拍了张照。
“到你了,三带一,要不要。”张航催促着。
“要不起。”商陆看着自己手中的牌,分析了一下张巧怀手中有可能的牌面,觉得现在不是出手的好时机。
张巧怀冷静地开口说:“还有必要继续出牌吗,商陆手中有两张红桃J,一张梅花6,四张方片8。我手中有两张鬼牌,一对顺子。小航,你手里只有一对黑桃K和一对红桃A了。”
三个人默默亮出牌,意识到这个游戏跟智商高的人玩儿确实没意思。
而其他人在阳台上、厨房里,默默注视着那三个开始用重复洗牌、抽牌,最后终于说出“要不要模拟蒙提霍尔问题”这种正常人听不懂的话。
阳台上的商博强叹了口气,用力抽了口烟,发愁地看着赵承罡:“你平时……跟你老婆不交流吗?”
“她平时跟我也不这样啊,主要是她这个人很内向,非常认生,再加上她很难跟小航相处。”赵承罡靠着阳台的栏杆,“说实话你们今天说要把小航也叫上,我心里挣扎了好几天。”
“小航是你俩的儿子吧?”
“当然是,你看那个长相还看不出来吗。”
“那为什么,那她为什么跟自己的儿子都很难相处?”商博强指着客厅里那三个神人,“而且最难得的是他俩之间还没有智商上的鸿沟,反过来我倒是想说,我跟我大儿子是真的很难相处。”
“我也很难解释为什么。”赵承罡发愁地抓了抓头发,“这事儿我都没跟别人说过,当初,小怀是意外怀孕。我俩那时候才刚认识多久啊,三个月?”
“你牛逼啊。”商博强本来想强冷嘲热讽说两句,但想到他自己也是让老婆未婚先孕,他两个儿子都让姑娘未婚先孕,还有如果薤白是女的,估计现在自己要抱好几个孙子了,所以他大概是最没资格嘲讽人家的,只好改口问:“所以呢,因为意外怀孕毁了她前途还是怎么着?”
“那倒没有,主要是她最开始不知道怀孕的事,而且她又瘦,又不怎么吃东西,先天子宫靠里,不怎么显怀,也没有孕反什么的。所以直到孩子七个月大了,她昏倒了一次,去医院检查,才知道。”赵承罡说着,表情深沉下去,“知道之后,我也有点儿懵,但你说,孩子都七个月大了,打掉也不可能了,那就生下来吧,生下来,我负责,我当时想得可好了。”
“然后呢?”商博强准备当个笑话听来着,语气很随意地问。
赵承罡停顿了片刻,弹了弹烟灰:“然后,她自杀了。”
商博强的思维也停顿住了。
“医生反正说这不是什么特别的病例,有些人,尤其是社会地位挺高的人,怀孕之后,就被人当作孕妇看待,那种落差感很强,所以会抑郁什么的。小怀她割腕,割得很深,差点儿就到动脉,在医院抢救过。但是神奇的是,她总能想到各种办法自杀。去天台跳楼,绝食,用头撞墙,后来为了让她活着,医生就给她绑在病床上,输营养液。”赵承罡用笑来掩饰自己声音的颤抖,“也不是说就非要这个孩子,真的,我当时已经快崩溃了,觉得既然她这么没办法接受生孩子这件事,那就不生了。可惜,孩子产检的时候,没有一项不达标,都已经七八个月大了,那时候堕胎是违法的,容易构成故意杀人罪。”
“可是孕妇都要因为这个孩子去死了,这样都不行?”
“那个年代对精神类疾病没有什么正确认识,大家普遍觉得是小怀她太娇气,骨子里太傲。”赵承罡揉了揉眼睛,“而且我后来才知道,这也是跟她遗传病有关,精神状态是不正常的,但这也是几年后在美国确诊的。”
“这么生下来的孩子,那肯定恨之入骨啊。你说遗传病?是什么遗传病?”商博强皱着眉,感觉这件事还有很多内情。
“额叶功能障碍,伴随高智商型反社会人格障碍,伴随高功能自闭症谱系障碍,是好几段控制情感方面的基因表达都出了问题,算是罕见病,确诊的不多。但一旦确诊,追溯族谱,就会发现这是遗传性很强的几段基因。”赵承罡苦笑着说出一个陌生的词汇,“LME症候群。”
“LME?”
“Logic-Mask-Emotion,逻辑过载阻断情绪的意思吧。”赵承罡笑了一声,“当时我知道她是得了这种病之后,真的是豁然开朗,怪不得她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就是用铁锹砸我脑袋。”
商博强彻底懵了:“你们这第一面,很硬核啊。”
“没办法,我当时负责的项目已经到动土打地基的阶段了,结果他们研究员突然就说那片地属于什么什么遗址。可是我们单位是按照规定申请开发的,所有单位都说可以挖,我们才挖。怎么就突然蹦出来一群考古的,啧哇乱叫。那时候一天不干活,就相当于赔了几十万块,那个年代的几十万块啊。所以我就急了,跟他们说做人要讲道理。结果她拎着工地的铁锹就过来了,我以为她吓唬我呢,哈哈,谁知道,那实实在在的一铁锹啊,咚的一声,我自己都能听见脑子里有回音。”
“你还能活到现在,命够硬。”
“嘿嘿,只能说幸亏她瘦,手臂没有肌肉,不然我肯定非死即残。我当时脑震荡,在医院躺了几天,越想她打我那个场景,越觉得有意思。”
“你是被打傻了吧。”
“你想想啊,一个美少女,拎着铁锹走过来,面无表情地打人,特别梦幻。”
“这我还能说什么,你俩是天生一对儿。”商博强又给自己点了根儿烟,“她打人,难道就不需要承担责任?”
“她被拘留了,警察等我醒了之后问我要不要上诉,我说不用,我们私了就行。还是我给她保释出来的,我问她那块儿地就这么重要吗。她开始给我滔滔不绝地讲天文地理、人文历史,讲了一宿,神采飞扬,太可爱了,而且是充满智慧的那种可爱。”赵承罡用深情的语气说,“实不相瞒,哪怕事到如今,她依旧是我见过的所有人里最有智慧的。也不知道她那小脑瓜是怎么装进去那么多知识,和她在一起这些年,我没有一天感到无聊,真有一种学无止境的感觉。遇到这么惊艳的人,谁能把持得住。”
“我理解你是为什么爱上她了,但是她到底看上你的什么了呢……”商博强发自内心地盘问。
“我也不知道,我也不敢问,怕这一问,她这一想,突然想明白她其实不需要我。”赵承罡心虚地说,“尤其是,她那个病,明显就是很难对别人动心,可能她是把我当作一个释放欲望的工具了吧。”
商博强拍了拍赵承罡的肩膀,随后看了眼客厅里那三个已经开始动笔写公式的人:“你刚说,那个病是遗传的?”
“对,她爸爸也是一样,航空泰斗啊,从来没回过家。我就见过我岳父一次,还是在电视上,神州发射的直播。”赵承罡默默点头,“然后,小航也是一样。”
商博强把视线落在张航身上:“看着不像啊,感觉比你老婆正常多了。”
“本来遗传病就有严重和不严重这么一说,我在知道小怀有这么个家族病史之后,特意带小航去医院检查了。结果差不多,脑前额叶发育不全,还有轻度的反社会人格障碍,不过他没有自闭症,医生说可能是我的基因也比较强势,相对的,他智商也没有高得离谱,可以和普通人正常的交流。”赵承罡也转过身,看着被自己“流放”了二十多年的儿子,露出不忍的表情,“在拿到检查结果之后,说句没出息的话,我连着哭了好几个晚上。该怎么办呢,小怀从来不会给小航喂奶,还喂奶呢,只要靠近,她就想要把小航扔到地上摔死。后来我问过她,这么恨自己的儿子是因为他曾经在你肚子里的时候让你痛苦吗?她说不是,她无法接受一个长得和她像的存在。就像是,她也恨她的父亲。
“我带她看过很多心理医生,也哄她劝她吃过很多药,但是那些药会让她变得呆滞,没有了恨,也没有了其他情绪,像个精致的瓷娃娃,任人摆布。那样我也心疼,她最动人的就是她的智慧,剥夺了这一点,和杀了她有什么区别。所以我想,万一小航是个正常的孩子呢,那样说不定我可以求亲戚去抚养。结果小航他也……他小的时候啊,喜欢把小动物解剖,甚至是在那些小动物还活着的时候,开肠剖肚。我理解不了,接受不了。我无比希望小航可以像普通人那样长大,所以也动过离开小怀、独自抚养小航的念头。但是我提分手,小怀就会以死相逼,威胁我说她死前也要把小航一起弄死。可真是神经病啊,呵,我爱上了个神经病啊。
“所以我,无奈之下,选择让小航去听天由命。我带他去很多旅游胜地,故意到人群里,希望他和我们走散之后,能遇到别人。遇到坏人的话,最差也就是被当作有钱人的备用器官,遇到好人的话,也许他能找到属于他的人生。然后有一天,在故宫,郑文发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