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杨桃是你买来的?居然记得我说想吃杨桃,值得表扬。”常青记得母亲有天下班回家,看到桌子上摆着杨桃和菠萝蜜的时候,惊喜地夸赞着父亲。
但父亲却面露警惕地摇了摇头:“是新搬进来的那家人送过来的。”
“这么会送礼?”
“人可是精明得很,去办公室第一天就做好了领导那边的工作,还给办公室的人分了见面礼。”
“叫什么名字?”
“侯庆。”父亲压低声音。
“没听说过啊,他爸是什么单位的?”
“农民。”
“那是……他叔?他舅?他大爷?”
“都是务农阶级。”
“哎哟哟,那他挺厉害的。”母亲说着,将杨桃装进塑料袋,“这可吃不得,他家有小孩儿吗?”
“有个女儿,两三岁吧。”
母亲兜起拿袋子水果:“估计还会再要,我得去跟小简说说。”
常青后来没见过那袋子水果,问就是说拿去跟恭叔家里人分了。后来他们也常常谈起侯庆家的近况,大院里没有秘密,很快他们就得知侯庆的老婆果然再次怀孕。
“他们去申请生育许可,但是最近管的太严,估计是通不过。”某天饭桌上,常青听到母亲再次说起侯庆家的情况,“怎么办?要帮他们通融一下还是怎么样?”
“这事儿我们不插手,看小简安排吧。”父亲没有表态。
“小简完全听她家男人的安排,你也不是不知道恭文章是什么人,要是让他们安排,这孩子我看八成生不下来。”母亲有些生气,“你在单位就不能跟恭文章念念?人人都知道对生育这事儿加以控制就是反人类的行为。”
“这话在外面不可以乱说。”
“这不是在家里吗。”
父亲在那个时候看了眼常青,然后警告:“我是在跟常青讲,这话你当做笑话听,在外不可以乱说。”
回忆至此,常青懊恼地叹了口气。
张航看他那表情,立刻知道了问题出在哪里:“看来你是说了个畅快淋漓啊。”
常青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我小时候就好像是有那个什么大病,成天就喜欢跟人吹牛逼,说说自己知道一些内情、一些重要情报,基本上把我爸妈在饭桌上说的那点儿秘密都抖搂出去。不过当时也不止我一个人这样,我的同学、朋友,大家都差不多。”
“毕竟你们的亲戚说不定都一个单位的,更夸张地说,没准儿你们曾父母还是一个游击队的呢。”张航略带玩笑之意地说着。
常青没有笑:“你说得对,而且我不能否认,那时候我确实很把自己当回事儿。我是谁,常阳天的儿子,就连老师都不敢跟我大声喘气儿。在学校我可以横着走,打个哈欠就有人帮我递烟点火儿。那感觉,无敌。”
“太子爷啊。也没毛病,常家确实是如今太子党的老大了。”
“所以我当初肯定是不理解为什么会有计划生育,又为什么只有我们家没有受到严格的限制。我不理解不代表别人不理解,显然恭叔他们理解,侯庆他们也理解,大院里的人、单位里的人、学校里的人,他们都理解。”常青攥紧茶杯,看向张航:
“在我们大院儿里,除了我们家之外,其他家想要多生,是不可能的。恭叔他自己的老婆怀孕,都是他亲自带着去打胎。侯庆被分配过来的时候就该明白这一点,但他显然不服,明知故犯。他想要儿子,为什么不带着老婆回老家去生,离开北京的话,根本没人管他生几个。天天在同一个院儿里人,只能看着他老婆挺着肚子到处显摆。他老婆也是,看到个人就要说这次怀的是男孩儿。我妈提醒过她很多次,形势严峻要管住嘴,但她就跟个脑残一样,说她家侯庆都已经跟上面打点好了。
“上面?什么上面?我们就是上面,他们没来跟我们家报备,而是越过我们去找计划生育局,我妈好心想保他们都困难。再加上恭叔他老婆,因为当初恭叔强制带着她堕胎,所以患上抑郁症,看到侯庆他老婆炫耀,心里就不平衡,那之后接连不断地给侯庆他们家送补品,其实里面都有强制流产的药。结果也显而易见,侯庆他老婆流产了。”
张航没有什么反应:“这当中,有什么值得你懊恼的成分在么?”
常青似乎有点懂了为什么大家都说张航是个莫得感情的人,一般人在听到这个故事之后都会谴责常家,以及所有为常家鞠躬尽瘁导致丧失人性的人们,但张航却不觉得这当中有哪里不妥。“如果只是到此为止,那这件事确实跟我也没有关系,但是我们之后还干了一件事。”
张航歪了歪头。
“你知道流产之后的……小孩儿,是什么样子吗?”
“那得是看具体几个月了。”
“有胳膊有腿的,什么都长得很全了。”
“毕竟都能看出性别了。”
“侯庆把那个流产后的小孩儿带回了家,恭树藤看到了,他,跟我打赌说五个月的小孩儿长得就像是刚出生的耗子,说他弟弟被流掉的时候他去医院看过,说我肯定不敢看。”常青托着头,“我也不知道我在跟他赌气什么,那天下午大部分人都去上班了的时候,我们带侯玥瑶一块儿上山去玩儿,侯玥瑶闹着要吃家里的冰棒,我叫常海去拿。常海拿了一个黑袋子出来,打开一看,里面是死胎。”
“这冰棒够硬核的啊。”张航也托着腮。
“我当时就急了,让常海赶紧给人家送回去。结果恭树藤在旁边起哄,说我就是怕了。我怕了?开玩笑。所以我就把那个小孩儿从袋子里拿出来近距离的看了看。”常青盯着自己的手,“可能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就像一块儿冻肉一样,但是,四肢都已经长全了,还能看出来五官。我劝不了自己,当时已经恶心得想吐了,只能转移注意力,把尸体交给常海,然后说了几句重话。”
“就这样?”张航眨了眨眼睛,“这就是你心里一直放不下的亏心事?但问题是就你们几个小孩儿,也没有别人听到吧。”
“问题就是,我没办法保证没人看到,常海去侯庆家里拿冰棒的时候是被邻居看到,虽然说他当时真的觉得自己拿的是冰棒,但事后如果邻居跟侯庆说了的话……他会怎么想?我们那么羞辱一具尸体,那是他没能平安出生的儿子,他巴结领导那么久就为了能让孩子平安。”常青苦恼地叹了口气,“而且说实话,自从知道恭叔和恭树藤都是被侯庆陷害,我就越来越觉得,他是在复仇。”
张航点点头:“所谓的计划生育也不过就是控制政治精英快速扩张的手段,核心权力圈层要保持相对稀疏和可控,不允许在一两代内形成庞大的家族势力,而非核心的庞大基层人口则在经济需要和社会稳定之间寻找平衡。我以为大家都是在认同这个游戏规则的基础之上才入场的。但是侯庆给我的感觉就像是玩游戏之前明明签了风险合同,但游戏输了就闹不公平,典型的玩不起。”
“显然不是所有人都有你那种政治头脑,包括侯庆在内的许多场外人士,最开始都以为控制人口是因为人均资源匮乏。就连我……小时候也是这样认为。”
“不过还是谢谢你愿意跟我坦白这个,如果你心里有愧,那不如去找找心理咨询师,你知道郑勇他老婆吧,北大才子,心理学专家。不如找她聊聊呢。”张航立刻给出解决方案,“不过说到侯庆,目前我们这边也有相当厉害的人在他身边做眼线,有什么动作我们都能很快知道,你不需要担心。”
常青愣了一下:“侯庆那边也有你的眼线,布局真是谨慎啊。”
“说是我的眼线就有点儿不确切了,人家是为了爱人自我奋勇来着。”
“是谁啊?”
“蒲薤白啊。”张航笑了一下,“当初知道给商陆下毒的人很可能是侯庆安排的,他就直接到侯庆面前表演了一出对政治斗争痛彻心扉的苦情戏,就是不知道侯庆是真的买账了还是打算暂时把薤白留在身边以便加以利用。”
“胆子真大。”
“毕竟是森少木的养子。”
“说起来,他亲生父母……”
“在他小时候去世了。”张航忽然想到泉也小时候还曾暗恋过蒲青天那档子事,“不过听说他父亲是个很好的人。”
常青叹了口气,“好人总是给我一种命短的错觉。”
“你也说了,是错觉,也不是所有的好人都短命。”张航看了一眼突然亮屏的手机,本以为只是普通的通知,可在看清上面的内容后,神色倏然一冷。他缓缓把手机扣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耳机,动作看似平常,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克制。
“出什么事了?”常青也警觉起来,下意识将手伸到腰间,摸向武器。
张航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戴上耳机,目光低垂,静静听了几秒。房间里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他的神情在顷刻之间从从容转为森冷。
常青敏锐地捕捉到张航的这种神情转变,那股压迫感竟然让他感到后背发凉。
“常军长今天原本是以为出现在这里的人是薛石然对吧。”张航挑起眉眼,看向常青的眼神当中充满敌意,“你居然带着军队来见薛石然,怎么,要政变?”
常青一头雾水,猛地皱起眉头:“什么?”
就在这时,茶室的门也被打开,一股风灌入,首先进来的是常青的两位亲信,神情相当凝重。“军长,”其中一位快步靠近,俯身在常青身旁,低声汇报道,“这个院子被包围了,看装备是特种部队,不知道哪个编制。”
常青心头一震,顿时明白了张航为何变脸,他一脸严肃地看向张航,声音低沉地说:“不是我的人。”
张航看起来没有相信,眼底的怀疑并未散去。
常青立刻队亲信下令去叫支援,随后站起身面向张航,身体紧绷,语气坚定得几乎是在咆哮:“不是我的人!”
张航的眼神变了又变,最后陷入一阵短暂的沉思。在他思考期间,那位带着常青他们走进茶室的年轻人也冲进屋子。年轻人明显有被偷袭的心理准备,枪已经被别在腰上,随时准备应战了,他走到张航身旁:“其他地点没有动静,只有这附近。难道是暴露了?”
“现在不做猜测,总而言之先撤离。”张航把声音压得很低,语气中有种不容置疑得果断。
“我去引开一支小队,有了破口之后,你们尽快离开,到东直门那边会有援军。”年轻人掏出车钥匙塞进张航手中。
“我跟你一起。”常青身旁的其中一位也开口说道,“两个人多少有个照应,放心,我是北方军区特种部队第一支队的,徐朗,绝不拖你后腿。”
徐朗说完,看向常青另一个亲信:“方子强,你留下来保护军长。”
“徐队,久仰大名啊,以前军事作战我们说不定还交过手。”张航身边的那个人也报上自己的名字:“我是洛凡,多指教了。”
“洛凡?”常青震惊地看向张航,“那前些天那场葬礼是?”
“葬礼是掩护。”张航简明扼要地解释,“是为了让外界死心,别再揪着洛凡的身份不放。目前还不是可以让他光明正大亮出效忠对象的时候,总不能让刑侦大队的人知道他们成天一起工作的同事居然就是主席身边特殊作战部队的队长吧。”
他说到这里,忽然补了一句低沉的警告:“但是说真的,来不及了。”
他们还没有深度理解张航的这句“来不及了”意味着什么,就听到近处骤然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