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常委的大侄子,就是公安的李部长。”赵问荆叹了口气,“说实话,最一开始听说常青的事情时,我们的第一反应都是李常委他们家。”
“李常委和李部长,是怎么知道常青那天去了哪儿?”商陆没搞明白这其中的联系,“难道常青告诉他们了?”
“李常委的侄女,李莉华,常青的妻子。”赵问荆说,“那晚常青出门前,和妻子随口说了一声。”
“妻子?”商陆皱起眉。
“对,最近这一周,常海一直在搜集证据,查到了李莉华和她哥哥的通话记录,还有特警当中的一些人证。证据齐全,常海已经叫人把李莉华逮捕了。”赵问荆破位感慨,“谁能想到,枕边人会做出这种事。逮捕李莉华的那天,我们都在,常青也在。李莉华甚至没有反抗,好像眼神中能看出有些惊愕,但像是猜到了纸包不住火。常青和李莉华结婚之后,一直冷落人家,我们都觉得这段婚姻不会持久,但……没想到以这种方式结束。”
坐在后排的赵菁听着大人之间的谈话,脑海中已经构想出画面。她也去过常青叔叔家,因为是军人家属小区,楼里屋内都很普通,她记得那套房子的餐厅采光不太好,李姨做好了饭端出来的时候,脸上挂着汗珠。
大家都说李莉华嫁给常青是高攀,因为她相貌普通至极,头脑也很一般。但赵菁,以一个未成年人的角度来看,她反而瞧不起那些对李莉华不屑一顾的男人们。
别管政治不政治,李莉华一直都很认真地和常青过日子,明明一直以来辜负李莉华的人都是常青。
那么这一次,该说是报应吗?
赵菁难过地低下头:“李姨被关起来了?”
“目前还只是在看守所,但是她犯下的罪太过严重了,很难说会不会很快就……现在常家和李家彻底闹翻了,不过李家一直仰仗常家的势力,就算是闹,也就是小朋友跳起来踢膝盖的程度,很快就能被平息了吧。可怕的是,侯庆居然能利用李莉华对常青的恨……”赵问荆越说,语气越沉重。
商陆一直没有表现出任何态度,只是安静地听完,安静地思考。
“总而言之,常青遭受暗杀的事已经有了头绪,接下来就是考虑如何对侯庆下手。侯庆这个人,办事非常严谨,到目前,除了薤白那晚和侯庆一直在一起的时候听到的片段发言,其他还没找到证据。光是薤白的证词,太片面太单薄,在法庭上构不成任何证据。”赵问荆紧接着说,“你回去也和薤白好好说一下,感谢他一直卧底在侯庆身边,但那个人太危险,考虑到薤白的安全,还是尽早让他全身而退。你一定也是这样想的吧。”
商陆微微点头:“谢谢赵总的这些话,我会好好转达给他。”
“好,那就好,你去忙吧。”赵问荆给车门解了锁。
商陆没有犹豫地下了车,向车上的人道别,随后给他们在半个月前成立的“政治搅屎棍小分队”发了群消息:“李莉华被捕了,好好查查。”
在片场待机的薤白在收到商陆发的群消息之后,打电话过去追问最新情报。商陆将赵问荆的话一五一十说出来,等待薤白的反应。
“为什么感觉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好像有个地方,微妙的……不对味儿。”薤白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
“像不像是伸懒腰的时候有根筋没有被抻直,一直打着弯儿,很不痛快。”商陆类比着。
“太形象了,就是这个感觉!”薤白笑了一声,“你是觉得哪里有问题?”
“李家根本斗不过常家,这次搞这一出,难道不是自掘坟墓吗。”商陆冷静地说,“但是这话我不知道要怎么跟他们说,又觉得不得不早点儿说,怕他们在错误的路上越走越远。”
“也许是李家没有想到会失手呢?那天晚上,如果不是张总的非人类体质,和你们的非人类大脑,常军长说不定真的会死。”薤白觉得这件事也说得通。
商陆深吸了一口气:“确实,那天晚上恐怕计划行动的人是真的判断常青一定会死,甚至……”
商陆停顿片刻,脑海中闪现出当晚的场景:“甚至,常青已死这件事,在常青还活着、但联系不上任何人的时候,就已经传开了。”
“啊?”薤白不解地歪了歪头,“那……不就是说,我们只要找到第一个散播这个消息的人就可以了?”
“是啊,思路是这个思路,而且我们也早就查到第一个散播常青死讯的人是谁了。”商陆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是你们不相信?”薤白补全了商陆没说出口的话。
“嗯,因为不相信,所以想要找出更多证据,结果越找越确信了……再加上刚刚赵总告诉我的,这些天在常家发生的事。”商陆昂头望着灰蒙蒙的天,“薤白,我有点想不明白。你说为什么,为什么……”
薤白听着商陆这种茫然的语气,心疼得跟着叹气:“你等我,今晚我回家陪你,你和我好好聊一聊。”
“嗯。”商陆感到稍微被安慰。
“又或者,”薤白在这个时候,感觉自己似乎也想通了些什么,“或者你可以去找小洋谈谈。”
商陆震惊地瞪圆了眼:“你怎么知道……?”
“你一个语气,我就能明白你在想什么。”薤白宠溺地说,“好了,我们今晚见。”
商陆开心地挂断电话,紧接着又打给商洋:“闲着呢?”
“闲得都开始给孩子做辅食了,咋了哥,突然打电话,吓我一跳。”
“有没有空出来逛逛?总跟小孩儿在一块儿,人会变傻。”
“我可真谢谢您了哥哥。要去哪儿逛啊?”
“不知道……就压马路,city walk,怎么样?”
“你这是跟薤白哥吵架了还是这么回事……好吧你等我,我们在哪儿见?”
“天坛门口吧,我先请你吃涮羊肉。”
“好嘞!等着我这就出门!”
兄弟二人在天坛门口吃了顿热火朝天的铜锅涮肉,商洋撑得走路要扶着腰,出店之后两个人也没有骑车或是开车,步行在那附近逛了逛。商洋记得上次和商陆这样散步,还是上高中的事情,那时商陆还在上大学,商洋来北京找他。这一晃,七年过去,商陆博士都快毕业,商洋找工作找了一整年。
哥俩儿溜达到蒲方路,路过紫光园,商陆停下步子:“买个酸奶吃吃,薤白说小时候经常吃这个。”
“薤白哥今晚回家吗?”商洋以为商陆是专门给薤白买的。
但商陆只买了两罐,没有要袋子,转身把其中一罐递给商洋:“他回来也得很晚了。给,尝尝,试试能不能消食。”
商洋受宠若惊,打开酸奶盖子,用塑料小勺细细品味:“真甜。”
“嗯。”商陆对商洋一直话不多,他继续走在斜前面,三两口就吃完了手里的酸奶皮子,扔进路面垃圾桶。
商洋还在小口吃着,边吃边看走在前面的商陆,昂起头的时候,看到头顶树荫郁郁葱葱,一股少有的幸福感爆炸式从胸口蔓延。
“哥。”
“嗯?”
“今天找我到底是要说什么。”商洋快走了两步。
商陆深吸了口气,没有看商洋:“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
“你……”商陆犹豫了一下,“你恨过我吗?”
商洋愣住了:“这是什么问题,为什么要这么问?”
“最近认识了……听说了很多兄弟之间的事。突然想到,你也是从小总生病,长大身体好些了,又出了车祸。要是真的有运气这回事,那一般人都会觉得运气不怎么偏爱你。反观我呢,居然壮得像头牛,从读书到工作都没怎么努力,但一直都干的不错。这样的差距,不会让你觉得不公平吗?”商陆真诚地发问。
虽然这个问题商洋没有听商陆问过,但同学朋友多少都好奇过,商洋自然是想过很多遍要怎么回答。不过那些回答都是对同龄人,他决定对商陆说真心话:“哥,我从四岁知道自己有个哥哥那天起,对你就只有崇拜。别说是恨了,爱还爱不够呢,若琳总说我是兄控,我从不反驳,因为我就是啊。”
商陆没有因此松一口气,反而更不理解了:“为什么?”
“为什么?我其实更想问你这个问题,你其实很长时间都挺讨厌我的吧。”
“谈不上讨厌……”
“是啊,但也谈不上喜欢不是吗。为什么?”
“因为爸妈总是把你挂在嘴边,完全没关心过我的什么。”商陆坦然地说。
“这就是原因了。”商洋露出笑容,“爸妈给我太多偏爱,我反而会为你打抱不平,你那么优秀都得不到关注,这很不公平。咱家的情况就是这样,其他家的兄弟也许会因为父母、家人对他们的态度而产生其他的关系性,又不是说只要是兄弟就一定会怎么怎么样。”
一语点醒梦中人,商陆恍然大悟般眨了眨眼:“原来如此。”
“就是这种问题吗?”商洋松了口气,“怎么样,可以参考到什么了?”
商陆也松了口气,朝商洋笑着说:“是啊,谢谢。”
“你请我吃饭,我该谢谢你。”商洋也笑出声。
两个人继续慢悠悠地向前走,商洋随便聊了聊和许若琳一起搬新家之后闲七杂八的一些琐事,还说许若琳对小孩儿的教育很是鸡毛,孩子一岁就准备了各种绘本。“我俩最近像是幼师,生活里除了小孩儿就是小孩儿,你说的不错,脑子确实容易变傻。”
“话说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啊?”商陆突然想起这个事。
“哦,我和她商量过。”商洋平静地说,“我们暂时不打算结婚。”
“啊?”商陆再次震惊。
商洋迎上商陆的视线:“我怎么能在你和薤白哥之前结婚呢,我不想那样,所以在你和薤白哥结婚前,我们不会结婚。”
商陆哑口无言,心中的感觉大概率是感动:“这是何必呢,那说不定你们一辈子都……”
“那就一辈子都不结婚,有什么呢。”商洋的语气十分洒脱,“若琳要是不愿意,那她可以去找个能给她结婚证的。如果说结婚证真有那么重要,你和薤白哥凭什么就拿不到,那也很不公平。”
商陆被感动得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揉了揉脑门:“你要是这么说的话,我们也不能辜负你的好意,这婚姻合法化高低要提上日程了。甄哥说五年之内要实现,我觉得他是认真的。”
趁着这份感动,商陆难得地和商洋讲了讲最近发生的事情,政治斗争不再是单纯的四个字,其中牵扯到的更不仅仅是几条人命那么简单。商洋听到最后,表情已经彻底僵硬,他不敢想象商陆在参与这些可怕的事情。
“等我们这边的实验成功,格局大概率会改变不少,到时候他们谁不听话,我们一个坐标一个指令给过去,断电断网让一切现代化装置失效,在这个信息时代他们就束手无策了。”商陆最后对商洋炫耀。
本来应该是令人心潮澎湃的事情,但商洋却只感到自己的无用。那天傍晚他回到家,看到许若琳正在教小儿子看图说话的场景,看着看着,他突然开口说:“若琳,我知道接下来我要做什么了。”
许若琳抬起头。
“我准备考公。”商洋不是在随便说说,可能是表情也可能是语气,郑重得像是入党宣誓。
许若琳也是服了自己,一把年纪,看到商洋露出这样严肃的表情,还是会被撩拨得内心犹如小鹿乱撞,她抑制住悸动感,问:“你哥是给你洗脑了还是怎么回事呀,突然这么man,是想要二胎了嘛。”
商洋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我没法否认我确实想要帮到我哥,但说实话,我不觉得我哥需要我的帮助。但是我也不打算再这么苟且地活着,人生不能只有将就和凑合,还要有理想不是吗。”
他突然懂了高中时老师对自己的苦口婆心,大学毕业、成为一个小家庭的顶梁柱和一个小孩子的父亲之后,商洋才第一次懂了。
所谓的想要做的事,不单纯指阶段性的目标,不只是说要去考哪所大学、进哪家公司,而是在此之上的,更为高远的。
他想要为社会做一些实质性的贡献,希望有一天,有他在的那片区域,不存在反人类、反伦理的社会现象。
“人生不止眼前的苟且,说得太棒了。”许若琳也来了劲头,“好,我支持你,我陪你一起备考。”
“谢谢。”商洋露出温暖的笑意,走过去坐在地毯上,先亲了一口许若琳的脸颊,再亲了一口儿子的脑袋瓜,然后他把若琳搂进怀里:“如果说有一天,同性婚姻合法化,那时候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这要不是我知道你不跟我结婚的原因,我可能会觉得你问这个问题纯粹是脑子被门夹了。”许若琳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她心里美着呢,“你是在向我求婚?”
“算不算是求婚呢?我知道你对求婚有很多要求,我也想过很多浪漫的计划,但是我们可以把那些形式上的仪式留在确认过彼此的内心之后。”
“你这个说话的方式,已经很公家了。”
“哈哈,得益于陪常总考公的那段日子。”
许若琳握住商洋的手:“那我好好回答你吧。”
“嗯。”
“无论何时,我都愿意。无论你贫穷亦或是富有,无论你自由又或者被囚禁,你在权力的巅峰呼风唤雨,还是在阶级的底层满身淤泥,我都愿意嫁给你。我希望我们可以一直扶持着彼此,那么结婚证书也就成了可有可无的东西。”
商洋昂起头,希望眼泪不要掉下来:“谢谢,我爱你。”
“希望有天你可以像爱你哥那样爱我。”许若琳笑着昂起头,看着他忍住眼泪的傻样子,忍不住抬手捏了捏他的下巴,“想哭就哭吧,我不会嫌弃你啦,谁叫我也那么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