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对撞腔里残留的物质被科研人员拾取并真空保存了起来,那纯黑的矿物质感给人一种奇妙的神秘感,仿佛所有的光芒都无法从中逃逸。他们起初是怀疑加速器内部存在污染物,很快就把所有换气管道都查了一遍,发现哪里都没有问题。如此一来,结合刚刚实验内容,不少人开始嘀咕起来:难道刚刚的超弦震荡让人类无法用肉眼观测的基本粒子转化为有形态的物质?
“从能量角度来说不合理,但套用时空公式的话又解释得通。”冯树才单手揪着头发,嘴咬铅笔头,盯着草稿纸上的几大公式,全神贯注地钻研着。
实验成功7小时之后,媒体的新鲜劲儿已经过去,现场很多科研不相关的人已经心满意足地离开,只有参与这场实验的科学家和工程师们还在继续加班。除了研究实验整体留下来的若干解释不通的点,他们还得研究这场实验留下的未解之谜,其中之一就是这个黑色物质。
“这里面的成分也解析不出来,难道是……新元素?”伴随着其中一位物理博士的推测,第二波高潮很快来临,大家纷纷认同这个猜想,更有夸张者说这是名副其实的上帝元素。
姑且不说那些西方学者动辄扯上上帝的习惯,商陆他们心里也在纳闷儿这可能是一种地球上不存在的物质,而且最重要的是,几个人越看越觉得这个物质很眼熟。
“有栖川。”商陆第一个问出口,“你把头侧过来给我看看你的耳钉。”
一直在角落默默无闻负责调度各个科室的有栖川龙之,听到这话之后回过头看了眼身后,竟发现不知不觉间大家都站在他身后了。
他被吓得赶紧摘下耳钉,明明身后这么多人,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把耳钉递给距离他不那么近的张航。
“这是你在瑞典从地质学家那里买下来的陨石碎片吧。”当张航接过来耳钉之后,王曜华立刻凑过去看,然后悠悠说道,“我记得当时地质学家明确说过这种物质是地球上无法自然形成的,但因为到现在也没研究明白到底是什么元素,所以哪里都没有正式发表过。”
“只要分析两者之间的内部结构就知道是不是同一种物质了。”一些科研人员兴致勃勃地说。
可商陆却不觉得这件事有哪里值得大家兴奋,一旦证明了这个陨石碎片和超弦震荡的产物相同……他不敢深度思考这件事,稍微一想就觉得头疼欲裂。
“这也登记一下ticket,作为课题正式研究一下。”张航将耳钉重新还给有栖川,随后对负责这个课题的研究人员说,“去联系那位地质学家,邀请他共同研究。他手里还有不少陨石碎片的样本,就不要用这个加工过的了。”
有栖川拿回耳钉的时候,松了口气,表情流露出一丝开心。
这个小表情虽然张航没注意到,但泉也是看得真真切切,他没有感觉到难过或是其他负面的情绪,只是莫名有些羡慕。
独一无二的陨石耳钉,张航拿去送给有栖川了,事到如今泉也都不明白那是代表着什么,也不敢问,也不敢提。
剩余工作交接得差不多,他们才终于离开研究所,从地下深处回归地面的时候,外面的天也彻底黑了,不过与昨日不同的是,空中繁星点点,仿佛置身于高地势的原野上,伸手就能触碰到星星。
“这算不算是另外一种方式的变天了……?”昂着头的薤白被这繁星震撼到,小声地感慨着。
“也说不定是真的变天了。”商陆在一旁附和,随后示意薤白看向研究所正门的那些穿制服的。
其中必然有他们的老熟人洛凡,就算是要出现在普通人面前,他也没有过度乔装,只是换了发型并戴着一副没有度数的眼镜。反正这研究所里知道他身份的人也就只有张航和商陆,认识其他人的时候他都是以重案组刑警的身份,而作为刑警的他应该已经在某次打击犯人的过程中光荣牺牲了。所以即便是在现实生活中大家看到他,大概也不会惊呼一句“诶你不是死了吗”,充其量只是觉得“这人看着挺眼熟”。
而站在洛凡旁边的,还有常青派来的赵远,他看到目标人物出现在地面上并朝着他们走过来的时候,和旁边的洛凡说:“我一直以为政府机密项目都是特么都市传说呢,这次项目又要隐瞒多少年才会亮相?”
洛凡没有理会,而是迎上张航,同时抬起手拦住他们的脚步。见众人停住,他才靠到张航耳边:“薛老找你,跟我走一趟吧。”
张航不觉得惊讶,只是听从安排。
洛凡又看向张航身边的这些科学巨人,叹了口气,又对张航补充道:“他们也得一块儿去。”
“有这个必要么。”张航露出不悦。
“别这么警惕,至少跟着你一起的话还能被客气对待。刚刚先出来的那批你邀请来的媒体,也已经被‘请’到专门的地方受思想教育了,反正你研究所里参与实验的所有人,近期内都由我们来安排大家的日常生活。”洛凡说着,回头朝自己的部队招了招手,他的部下也听令按照一开始的安排行事,将研究所用封条暂时封了起来。
这种做法别说是商陆等人了,就连赵远都没想到。赵远急忙到洛凡身旁拦他:“你怎么回事儿,这些不该是国家英雄吗?你居然还想把他们控制起来,我从我们老大那儿不是这么听说的啊!”
“老大之间是怎么沟通的跟我也没什么关系,我也是听令办事。”洛凡微微皱眉,重新看向张航,“你表个态,别这么不吱声。”
看着张航摇摆不定,商陆和王曜华主动站到张航左右。
“你也是老大,这不得赶紧去跟别的老大沟通沟通。”王曜华抱起双臂,话是对张航说的,目光是锁定着洛凡的。
“就是啊,去呗,反正这么激动也睡不着。”商陆挽起衬衣的袖子,双手插兜,看着完全不像搞科研的,更像是要去踢馆的。
然后他们身后,薤白等人也露出无所畏惧的神情,挑衅一样看着洛凡。
洛凡被他们的气势吓到,本来就没什么干劲的他立刻摆摆手:“别这么严肃行不行,没有跟你们对着干的意思。”
他嘴上这么说,但还是把他们都带上了一辆可以乘坐十七人的大面包车,并且将所有人的电子产品都收走统一管理。车窗做了特殊处理,完全封闭且不透光,坐进去简直伸手不见五指。原本张航是被邀请去副驾,但他看了看车厢的情况,决定和兄弟们共苦,于是主动要求坐在后面。这一招又给洛凡整不会了,他又只好找部下当司机,自己也跟着坐在后车厢,和他们挤在一起。
车开起来之后,车厢里又黑又晃,汽油味儿又重,平时不怎么晕车的人都已经想吐了,光顾着忍住冒出来的呕吐物都快拼尽全力,根本没心思再紧张。
当车开了一段距离后,洛凡才朝差不多是张航的那个方向开口说:“你也别介意,很多行为都是为了保护你们。做实验这事儿大家都是开了绿灯的,不然也不可能派这么多人过来支援。但是你们动静太大了,快要山崩地裂了都。这纯外行看起来就像是你们在研究什么新型武器,如果我们不来,那说不定就会有别的人来把你们都逮起来了。”
“我们也没有预测到实验会对自然造成这么大的影响,不过好在这些可以控制。”张航在暗中开口,“但研究所里有很多外籍,甚至这辆车里都有他国政治世家的长子,你们这样限制大家的自由,最后说不定会惹上外交事件。”
“我都懒得说你,这不就是你打算的吗,觉得能得到别的国家的政治保护。我可是记得前两年,你被国防逮捕那阵,那时候国外多少组织提出抗议,内网都快被黑客搞残了。”洛凡生气地拍了拍大腿,“你要是真的担心大家安危,就不该拿他们当盾牌使。”
“主观的断言就不要说了吧,显得不够专业。”黑暗中又传来泉也的声音,他终于按捺不住一颗“护犊子”的心,“这里没有谁是谁的盾牌,也没有谁专门成为谁的利刃,大家只是志同道合走到一起,出了问题一起承担,不过如此,请不要擅自揣测。”
洛凡本身就是个军人出身,不善于跟人辩论这些,尤其是他知道这声音的主人就是刚刚张航口中的“政治世子”,有点自知之明的都知道肯定争不过。“我错了行吧,我不说了。”
“听洛警官这个意思,还是不服啊。那我是不是也可以擅自揣测,洛警官之所以要在大众面前假死,也是因为你想要用假死来当作你的盾牌呢。”科学这方面虽然排不上用场,但唇枪舌战的话,薤白觉得自己也有点用,而且现在谁都看不见谁,所以说什么都没有心理压力。
洛凡心里苦,他平时不管怎么跟张航斗嘴,对方充其量也就是朝自己冷笑一下,但没想到张航现在有了亲友团,一个比一个能说。“你们别针对我行不行,我也就是个用命打工的,而且你们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跟张航很熟的啊。”
“我跟你,很熟么?”张航不是在嘲讽,他是真的不知道,毕竟在他的认识里,他和洛凡见面也就是聊些政党方面的工作安排。
“你这人不厚道啊。不是,商陆和蒲薤白被薛石川的部队搜家的时候,那不还是你一通电话我就带人过去帮忙解围了吗?”洛凡赶忙想要给自己刷一些好感度。
张航歪了歪头:“我那时是给薛老打了电话。”
这句话又震惊到了商陆和薤白,当初他们把注意力都放在U盘的机密内容被删掉的这件事上了,都没有再继续深究过洛凡究竟是被谁叫来的。但现在结合张航和洛凡的对话,商陆他们意识到,那天居然是张航直接叫薛石然来想办法保住他们,而薛石然给出的办法就是叫洛凡带兵前去解围,也就是说洛凡相当于直接为薛石然服务!?
洛凡只觉得心累:“那怎么着,你是觉得我出面只是听令行事,不属于我的个人意志吗。”
“大哥你刚还说你就是个听令行事、用命打工的呢……”冯树才知道这里没有自己插嘴的份,但他实在是想要吐槽。
“你们这一车人是怎么回事,小嘴儿跟淬了毒一样,说话让人心里难受。”洛凡不想再争了,他发现自己竟然成了个恶人,怎么说都是会被针对。
其实车也没有开那么久,但持续的封闭空间让大家多少产生了些幻觉,更不要提这一车里除了王曜华之外全都是男的,车厢里那股味道也足够让人窒息。不过车里的人几乎是常年泡在这种环境下,早就习惯了,只有王曜华一个劲儿往门缝那里伸脖子,希望能呼吸到新鲜空气。薤白很快察觉到隔壁的王曜华坐得不踏实,他有些担心地伸手试探着摸了摸王曜华的膝盖,想要安慰对方。“晕车吗?”
王曜华意识到那是薤白在问自己:“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坐在王曜华对面的张航立刻接话。
“车里味道太夸张了,像是跟一群野猪挤在一起……”王曜华直言不讳。
车上所有人都陷入另一种意味的沉寂当中。
“不好意思……”洛凡立刻给司机打了个电话,“你把换气打开,大夏天的,通通风。”
通风有了点效果,但效果不大,王曜华度秒如年地盼到了车子彻底停稳,车门打开的下一秒他就跳了出去扑跪在地上干呕了好一阵。
比较贴心的,像是薤白、泉也和有栖川三人,则是紧接其后蹲在他身边帮他拍背顺气。
随后下车的商陆,首先感受到的是空气中的水汽和一股古老的木香,他紧接着昂头确认了一下月亮的位置,比上车前高了很多,并且亮得近乎刺眼,周围的繁星也已看不见。他在心底计算了一下,六月底的月亮,从东南升到南天,大约两个小时。从研究所开车两个小时的距离为半径,商陆在脑海中的地图里画了个圈,从洛凡的身份来推断,他们有很高的概率是在北京。于是他又环顾周围,意识到他们正置身于宽阔的庭院当中,周围是红色高强,墙外能看到笔直一道灯柱,大约能判断是马路,但静得出奇。
视线所及的范围内,有不少身着暗色制服的守卫,表情严肃,一眼就能看出是训练有素的军人。商陆判断他们似乎正处于权力的腹地,一旦意识到这一点,他就感觉刚刚在实验室所体验到的心潮澎湃正在被体系吞没,冷静占据他大脑的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