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嗯……”商陆端起酒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但是薤白替他开口了：“甄教授是商陆的博士导师！商陆是他的头号弟子！”

薤白说这句话的时候双眼放光，发音也很用力，搜刮着脑子里能用到的单词，连语法都不在乎了，只为了让他们知道商陆有多厉害：“算法，AI算法，就是商陆的主意，对外说是甄教授团队而已！”

院子突然安静，小女儿吃着零食问妈妈：“算法是什么？”

竹村太太捂住孩子的嘴，然后摇摇头：“妈妈也不知道。”

商陆放下酒杯，干咳了一下：“不是头号，头号弟子是你们看公开课的时候经常出现的那个助教，我算是第二吧。”

“什么！？”四个人又一次集体炸锅，他们站起来开始在院子里疯狂转圈。

“而且商陆他们设计那个算法，就是为了和张航做交易，后来他们就经常合作了。C君还会叫商陆爸爸，其中有一个系统，叫白小一，无所不能！”薤白继续发力。

“等等……张航？”因为这个发音偏向中文，所以最开始大家都没听懂，不过很敏感的高原抓住了这个关键词，结合了一下他们对话的前后逻辑，“不会是说CBL的创始人吧？”

薤白用力点着头：“是那个张航。”

“什么！？”他们再次震惊，“你们还有合作？你和张航还会有合作！”

“而且他们是亲戚！”薤白越说越兴奋。

“亲戚！？”

商陆伸手向下压了压：“远亲、远亲……”

“还有CBL里很厉害的一个人，王曜华。”这次薤白已经是纯正的中文发音了，他实在不知道曜华要怎么翻译。

但是显然这些人对王曜华也不觉得陌生，因为他们研究所的量子计算就是采用的王曜华当初主导的研究成果。

“王曜华是……当初在中科院研究量子计算，但是因为他不打算把专利留给中科院，也不想个人独占，所以把这项技术无偿公开的那个、那个慷慨的神仙？”竹村说话的时候都带颤音了，“所以你们也认识王博士？”

“商陆和王曜华是从高中同学，同班同学，一直是最好的朋友！”薤白激动地拍了一下轮椅把手。

这次大家震惊得有些恍惚了，看着商陆的眼神都变得茫然：“所以是说，你和目前全中国科研领域最权威的TOP3关系密切……那不就是意味着，你也是TOP级别啊。”

“原来不只是天才，是天神……”高原小声念叨。

田中走到商陆正对面，双手击掌两次，对着商陆许起愿：“愿我们部门今年可以拿到更多奖金。”

商陆的头越来越低，最后握起双手用力攥了攥：“所以，因为我认识很多优秀的人，就证明我也是优秀的人了吗。怪不得你们数学不好，逻辑都有些可笑了。”

“你来的第一天就解决了困扰高原和田中两个月的问题，你优秀得都不需要证明吧。”小野很不理解商陆在消沉什么，“况且优秀的人都要说自己普通的话，那普通的我们是不是不允许活下去了。”

“我没有这个意思。”商陆有些抱歉地看了看大家，眼神落在薤白身上的时候，躲闪了视线，“抱歉，桃子喜欢的橙汁没有了吧，我去买一瓶，马上回来。”

这是又被触发了逃跑机制啊。

商陆自己都已经抓住自己的规律了，所以站起来之后，转过头看了眼竹村：“一起吗？我对这边不熟。”

“好。”竹村立刻跟上。

竹村太太还打算开车送他们，但被竹村拒绝。两个人出门之后，留下的人互相之间使了个眼色，然后派出最会说话的小野来跟薤白聊天。

高原和田中则是借口去厨房找下午茶而离开院子，之后小声讨论。

“看样子商陆是一点都不想接受自己有天赋的这个事实。”

“是啊，也不是不能理解，明明是那么厉害的人，却没办法保护好身边最亲密的人。站在商陆的角度来想，大概是痛苦至极了。”

“恐怕薤白也有类似的想法，他也一定感受到商陆会自责，说不定还会担心商陆是因为自责所以才这样对自己百般照顾。”

“原来如此啊，所以才提出分手。这叫什么呢，因为太爱了？极致的爱意带来极致的伤害？”

“就看刚刚薤白说出商陆有多厉害的时候那个自豪的表情……唉，说什么分手啊，不是更折磨吗。”

“想个办法吗？”高原问。

田中思考了一下，点点头。

两个人同时看向开始陪小樱打游戏的渡边，想到了一个主意。

正在和竹村外出去买饮料的商陆根本不知自己已经在背后被同事们“算计”，他跟在竹村斜后方走在静谧的街道上，心情才逐渐平静下来：“刚刚抱歉啊。”

“是我们都喝醉了，没考虑你的心情。”竹村毫不介意，还反省起来了，“其实我早有察觉，你虽然天赋过人，但似乎没有以此为傲，甚至偶尔还会厌恶自己的优秀。所以最近我们都不再那么频繁地称赞你了不是吗，那样的称赞会让你很不舒服吧。”

面对如此善解人意的竹村，商陆只觉得更加无地自容，他难为情地抓了抓脑袋，思考了一阵过后，才说：“我父母从来不觉得我是什么优秀的小孩儿，所以从小到大我都接受很普通的教育，意识到自己脑子似乎比大部分人好一些也是步入社会之后的事情了。所以该怎么说，我一直都有一种错位的感觉，一方面我不理解为什么大家都这么笨，一方面我又认为自己和大家没什么特别的不同。

“让我接受这样的我自己的人，是薤白。他让我觉得，我可以既优秀又愚蠢，也可以既坚强又脆弱，矛盾地活着也没什么不好，毕竟一个人活着不是为了被分类，更不是为了迎合社会的秩序，只是遵循自己的意识，做出自己的选择。

“我开始习惯了很多人称赞我，习惯了被捧得很高，事业也好、科研也好，几乎可以说是走在前沿。但也有可能是因为太前沿了，这样就一定会碍到很多人的眼。来这里之前，我们遇到了很多事，每一件事都会让我思考，所以优秀有什么用呢？我是天才，所以呢？我也认识很多天才，所以呢？我们没能改变任何现状，甚至没能把多少人带出困境。

“紧接着，薤白就出事了。那种……我没有办法拯救任何人的感觉，几乎达到顶点。”

竹村一言不发，仅仅是把手搭在商陆的肩膀上。

“不好意思让你听我这些牢骚。”商陆感觉心里轻松了些。

竹村轻轻摇头：“责任感太强也是一种诅咒呢，我想我们人人都应该学习一下渡边精神。”

“渡边精神？”商陆笑了一下。

“人要自私起来，不要让任何人的不幸影响到自己，因为自己没有责任对别人的命运负责。”竹村说，“接下来的话可能有些不好听，但是我一直这样想……我想，即便是那些优秀的人，也没有拯救别人的义务。因为能力再强也拯救不了任何人，这么强的能力，从来不是为了拯救而诞生。”

商陆认真地看着竹村，这位年过四十、鬓角已经有些白发的中年人。

“你的诞生，一定不是为了拯救什么，诞生就只是诞生而已，活着也就仅仅是活着，本身没有目的，没有意义。但是当你这样想，然后这样活着，一段时间过后你就会找到你的热爱，又或者是你的厌恶。那么，热爱你所热爱的，拒绝你所厌恶的，在一条你认为风景不错的路上，登峰造极，成就这个毫无哲学意义但是又充满现实意义的人生。”

商陆忽然觉得视野都开阔了些：“刚刚那段话，有点儿帅啊。”

“哈哈，是我登顶富士山的时候悟到的。”

商陆望向远处的山坡：“登山啊……说不定我以后也该好好面对这些自然风景了。”

“要一起登山吗？”

“再允许我检讨一阵吧。”

他们买饮料回来的时候，竹村的大儿子也已经回家。上初中的小孩儿又叛逆又认生，随便吃了两口饭又抱着篮球跑出门了。

“都已经这么晚了，我们是不是不该再打扰……”薤白拽着商陆的衣袖小声问。

话是这么说，但是商陆发现其他人完全没有散场的意思，他倒不是想要扫兴，只是担心薤白是不是该换尿不湿了。“我们先走吧？”

“等等，你们两个是不是在用中文讨论你们准备先走？”高原按住商陆的肩膀。

田中则是按住了薤白的肩膀：“晚上还有活动，不可以提前溜走哦。”

“活动？”商陆不解地问。

“是呢，今晚啊……”竹村看了眼腕表，“八点左右可以看到彗星经过。”

渡边来了兴致：“要去观星吗？”

“是啊。”高原和田中暗搓搓地互相击掌。

他们两个的计谋十分单纯，那就是让渡边成为商陆和薤白之间的复合契机。

虽然他们不理解薤白到底误会了商陆和渡边之间的什么，但下午聊天的时候，渡边聊起天体物理相关的事情，商陆听得很入神，相对的薤白的表情就有些失落了。不得不说正经起来的渡边看起来很像个人，一旦说起物理方面的知识，那就又多了点儿魅力，大家通常都会从渡边那里学习很多宇宙、星体、卫星方面的冷知识。

那么只要让渡边的这个魅力点无限放大，那说不定会激发薤白的危机感，让他对商陆产生更强的占有欲呢？

高原和田中全程都跃跃欲试，一左一右地问渡边有关星相的事情，渡边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沦为工具人，还讲得很起劲。

果然商陆也被吸引了，一行人前往观星台的路上，都在跟渡边讨论天体物理。

观星台就在附近的小土坡上，上山路有完善的身体不自由人士的相关设施，但最后一段路无论如何也需要有人帮忙把轮椅抬上去。

“因为是我们发现的秘密观星点，没有被正式规划为景区，所以有段土路。”竹村抱歉地说，“我们一起来抬吧。”

“不用了，我就在这里就好了，你们上去吧。”薤白操作轮椅向后退了退。

渡边却固执地推着他的轮椅：“为什么啊！上面看星空可漂亮了，一定要去！”

不得不说渡边是个好孩子，高原和田中一想到自己对渡边的利用，都有些于心不忍了。

商陆这个时候二话不说地把薤白抱了起来：“来都来了，不去看看多遗憾。”

“商陆!”突然就被抱起来的薤白，耳朵根子都红了，有些难为情地捶了一下商陆的后背。

商陆满不在乎，无视掉真的被刺激得流鼻血的渡边，对周围那些看得目瞪口呆的同事们说：“轮椅麻烦谁帮忙搬一下吧。”

“我来我来！”小野立刻举手。

其他人则是扛着天文望远镜相关设备，竹村和渡边在前面带路，商陆他们走在中间，高原和田中断后。穿过树丛后视野变得开阔，山顶有一处天然的平台，在竹村组装好望远镜之后，渡边开始进行最后的参数调整。

趁这个功夫，商陆将薤白重新安置在轮椅上，同时仔细嗅了嗅薤白身上有没有味道，确认尿不湿都还没有漏之后，松了口气。“今天都没怎么休息，累了一定要说。”商陆将自己身上的卫衣脱下来盖在薤白的腿上，给他裹严实。

“山上太凉，你快穿上。”薤白又要把卫衣掀开。

“我溜达溜达就出汗了，没事。”商陆摸了摸薤白的手，确认温度正常，才放下心。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一旁的小野抱着小毯子，说，“这是竹村太太嘱咐我们带上的，说山上温度低，怕薤白会感冒。不如用这个吧？”

“……”正在为了一件卫衣争来争去的商陆和薤白，有些尴尬地谢过了毛毯。

“不得不说今天的天气真好呢。”望远镜调试好之前，大家先昂头仰望了一会儿星空。

可能是距离城市相对较近，夜空并没有给人满天繁星的震撼，但依旧有种和宇宙拉近了距离的感觉。商陆和薤白都不由自主地回忆起试验成功的那晚——他们一起站在开阔的土地上，仰望星空。

“啊。”渡边这个时候突然发出一声惊叹。

“怎么样，看到彗星了？”小野激动地问。

“哦，还没有，但是看到了那颗神秘卫星。”渡边稍微离开望远镜，转过头问商陆，“要来看看吗，这还是从中国国土发射的卫星呢。”

“嗯？遥感卫星吗，还是通信卫星？”商陆走过去，抱着一丝好奇，仔细地看了看。

“都不是，没有官方的说明来着，只是一些卫星发烧友天天在各地观测，收集到的消息。就是前两个月发射的，发射地点是青海，具体轨道信息查不到，好像是没公开的那种，也有怀疑是军用的呢。”渡边解释着，“类似的卫星在两个月间发射了不少，成链状环绕地球，感觉很像xspace的星链呢，所以也有说可能是用来优化互联网的。”

商陆一怔：“青海……”

那里有薛石川管辖的军事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