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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include “341s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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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镖眼看着那辆车径直朝自己冲来,凭着训练出来的反应,接连躲开了三次撞击。也许正是这三次闪避太过顺利,让他心里生出了一丝侥幸,以为自己已经避开了最危险的时候。可就在他站稳身体、刚想松一口气的瞬间,脚下一滑,整个人跌下了山头。

常阳天看着保镖掉下去,表情毫无波澜,内心其实也没有什么遗憾或者紧张之类的想法,只是搞明白了王曜华不是什么善茬。

王曜华还是没有放下手机,车也没有停,而是继续向更高海拔的地方开去。

“您的保镖可真是,半路解个小号儿,还能不小心跌落山头。这件事告诉我们,人还是要讲文明的。”王曜华的语气越来越没有情绪,明明是在捏造事实,但说的像是个真事一样,说完还要看向常阳天,寻求他的认同,“您说是不是?”

“你是想让我对你的罪行视而不见。”常阳天依旧保持着笑意。

“那不是罪行,那是事故。是事故啊,就像是,女演员不小心从高空坠落,吊威亚不小心没有绷紧,安全气垫不小心不合规格一样,都是事故。您说呢?”

常阳天收起笑容。

“这世界上有很多巧合,只要有人相信,巧合就一定存在。”笑容转移到了王曜华的脸上,“我其实一直想不通,您到底为什么会对蒲薤白那么和善,明明早知道那是森少木的养子。您不该对森少木恨之入骨吗?那个北大才子,才刚进了体制就立刻得到薛石然的重用,戴着党徽,到处打击组织里的不正风气。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森少木打掉一处,薛山重就少一个支持者,打掉一个,少一个,简直像是开了天眼、故意针对薛山重一样。您怎么可能接受得了?尤其最让您接受不了的,就是那些看似是薛山重支持者的人,实际上都是你的党羽。”

车停在了最高处,王曜华没有下车,而是看向窗外:“别跟见了鬼一样。在你决定把商陆带进你的书房的那一刻,你就应该想到,会有人明白你在想什么。”

常阳天一时都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带商陆去过书房,好不容易回忆起来,也只记得自己不过就是把披得洛夫的论文拿给商陆看了眼而已。再说商陆根本没在房间里呆多久,仅仅是扫视了一下,又能看到什么?

“我猜您现在一定在想,商陆就只是走进去扫视了一圈,又能看到什么。”王曜华看着车窗上常阳天的倒影,忍不住笑了一声,“别害怕,这世上没有读心术。不过我理解您的困惑,毕竟商陆那种程度的图像记忆力,实在太少见了,这么多年我也只见过他一个。他看到您书房里挂着薛山重的字画,不是什么完成度很高的作品。换句话说,那根本就不值得被挂在书房。但您还是挂着,一挂就是这么多年,画纸都泛黄了。”

常阳天感到难以置信,皱了皱眉。

“那上面有薛山重的落款印章。”王曜华比划着盖章的姿势,然后转过头朝常阳天笑着说,“商陆问我,假如说薛山重是个有名的画家,那么您保留着那幅画,他还可以理解。如果画得不尽人意,但考虑到画画的人是相当有势力的大领导,那他也可以理解。但是那画跟整个书房格格不入,并且画画的人也早就去世,对如今这个时代的体制里的人来说,影响力都散尽了,即便如此,您还是要留着那画……那就只能是缅怀了吧。”

常阳天还记得收到那副字画的场景,薛山重带着画卷,一脸失落地来他家找他,跟他说:“本来就是做做样子就可以,但我不想只是做样子,好好画了一幅,但是最后展示画作的时候,好象就我画得最难看。其他人都觉得尴尬,故意弄脏他们自己的画作,为了让我不至于掉面子。常天,你看呢?真有这么难看吗?”

真就有那么难看,本该是浓墨重彩的地方,颜色十分单薄,好像是一生淡泊名利的薛山重一样。

但是常阳天仍然表现出热情,说从画中能看出薛山重是什么样的人,一定是清廉到连彩墨都不舍得多用的人。

薛山重哈哈大笑:“你特么,说我抠门儿?”

常阳天“阴阳怪气”地否认,但还是忍不住念叨一句:“你清廉归清廉,但你总得让人都吃点儿好处,不然大家拿不出干劲儿。”

薛山重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然后拿起画在房间里到处比划,对他说:“这画送你了,就挂在最显眼的地方,这样时刻提醒你我是什么样的人。然后我每次来你这里,看到这幅画,也会想到你对我说的话。”

常阳天愣了一下,第一时间没有听明白薛山重话里的深意。

“答应我,常天。”薛山重回过头,朝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意味深长,带着很多失望,同时又有一丝妥协。

常阳天从不觉得贪婪算什么罪恶,只有贪婪的人才会真正意义上不断向上爬。因为此时此刻得到的永远不够,不知足、不满足,所有人才会进步。何况那些天天喊着为国为民的革命热忱者,到底又对国家和人民做了多少实事?饭都吃不饱的时候,谁还会有多余的力气去考虑精神层面的满足。至少他一直是这样想的。

可惜薛山重和他从来不是志同道合,即便如此,薛山重在面对他的时候,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大概是为了多年交情吧。

常阳天记得第一次遇到薛山重的场景,学校大罢课,学生穿戴一致上街游行,他作为将门子弟,走在队伍靠前的方队,冷眼看着他们横幅上的革命口号。很快他被路边一个快要饿死的乞丐吸引住目光,内心原本毫无波动,但下一秒,他看到一个跟他年纪相仿的人从队伍里窜出来,掏出怀里的一角饼,塞进乞丐的手中。

“干什么呢!归队!”后方队伍里立刻有人喊了一句。

给乞丐塞饼的人只是回头看了一眼,神色平静,没有争辩也没有慌张,像是什么都没发生那样回到了队伍里。

后来常阳天打听到那人叫薛山重,出身地方上极有名望的工商世家。薛家在建国后主动向新政权靠拢,靠捐资医疗、教育和地方建设完成了身份转向,顺势进入工商联系统,家底厚得深不可测。

往往就是有钱的家族更希望出现一位有权的人,打小就会给路边乞丐塞粮食的薛山重,成为了薛家的重点培养对象。而作为常家长子,哪怕是在革命年代,常家也依旧权势不减,常阳天自然也是被当作未来肩负国家重任的栋梁去培养的。

两个背负着相似使命的少年,在最混沌的年代相遇,认识的那一天说的第一句话,是薛山重对常阳天说:“你帽子没戴正。”

薛山重习惯叫常阳天为“常天”,据他本人所说,因为三个字的名字念起来太耽误时间,常阳天就会反过来说他:“你名字不也三个字,老子还懒得叫你呢。”

“你叫我山重不就行了吗。”

“为什么我不能叫你薛重?”

“因为我不喜欢这个姓,不像你,以自己姓常为荣。”年仅十五岁的薛山重,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中带着很多无奈。

在常阳天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薛山重爆发一阵剧烈的咳嗽,那之后很长时间没来过学校,再回来的时候胳膊上一片淤血,人看上去又瘦了一圈。

“就是生病啊,生病不是很正常吗。”常阳天去问薛山重这么多天都去干什么了的时候,薛山重假装轻松地说。

“什么病啊要病这么久?”

“久吗?我们家很多人都是病一辈子的。”

常阳天第一次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一个人。

薛山重哈哈大笑:“你怎么是这个表情,嗐,不用同情,人的一辈子很短的。像我们家,很多人活不到二十岁呢。我估计我也差不多,真希望到那时候至少我们革命能取得初步胜利。”

薛山重活到了高考恢复,也活到了改革开放拉开序幕。十一届三中全会结束那天,薛山重和常阳天在城门下遥望五星红旗,高唱国歌,还和很多人合影留念。

后来那些照片频繁被刊登在各大报社上,几十年后再回看,照片上的人不是中央要员,就是为国家乃至世界都作出过极大贡献的科学家。

只可惜照片上的薛山重,早已不在了。

如果事实只是像薛山重所说,他和家族中的其他人一样,单纯是命短的话,常阳天觉得自己也不会去恨任何人。

不会去恨当薛山重死后立刻就登上领袖席位的薛石然,不会去恨一直为薛石然提供政绩的森少木,不会去恨改变了薛山重的治疗方案的薛石川。

薛山重在弥留之际,最后有过一段回光返照的时间,常阳天像往常一样去看望,去得太勤了,什么探病的礼物都懒得拿。他走进病房,看到病床上的人不再是奄奄一息的昏睡,而是坐起来看向窗外,惊喜得露出久违的笑容。

“我以为你死定了,不是说你家人都命短吗!”常阳天走到床边,拍了拍薛山重的肩膀,“是不是又换了新药?是以前喝的那个进口药吗?”

薛山重回过头看了看常阳天:“你空手来啊?”

“啧,事儿真多,我这么忙,能来看看你就不错了。”常阳天撇了撇嘴,但还是问了句,“你想吃什么?我明天给你捎过来。”

“没什么特别想吃的,就觉得你这人还是没有社交常识,看病要带点儿心意,哪有空手来的。”薛山重也嫌弃得直撇嘴。

两个人就那样一来一回地斗嘴,等到有其他人来探病的时候,常阳天才离开。走之前,薛山重叫住他:“常天。”

常阳天转过头,看到薛山重还是和曾经一样,脸上带着一丝浅笑,用欠揍的语气对他说:“苹果,我想吃苹果,你记得下次来给我带上。”

“事儿真多,我才懒得带,你想吃你让你弟给你买。”常阳天也像曾经无数次那样,嘴上不饶人。

但回家路上,他看到水果摊,还是挑了一些看着就脆甜的苹果,回家还好好洗干净。转天准备去医院前,家里的电话响了,他急着出门,就让妻子去接。妻子接通电话,说了没两句,就跑出来朝常阳天喊着:“阳天!医院来电话,说薛常委他……”

常阳天还是拎着苹果去了医院,病房里已经是空荡荡了,薛石川对他说遗体已经被运回薛家,灵堂也设置好了。

常阳天点点头,又拎着苹果去了灵堂。那里没有想象中的沉重,反而更像是体制里的人的秘密集会,大家交头接耳,看向常阳天的时候眼神都带有一丝讨好之意。

透明的棺椁中,薛山重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脸色看起来还和活着时候差不多。以前常阳天还总是调侃,说薛山重天天一副死人的脸色,像是一具精力充沛的尸体。如今尸体成了真,精力也彻底散去了。

常阳天为薛山重守灵,为薛山重抬棺,直到遗体告别仪式结束,他都没有掉一滴泪。

只是那袋没送出去的苹果,一直被他随身带着,走到哪里都要拎上,直到苹果已经干瘪到不能吃了。

“阳天,这苹果你要是不吃,就扔了吧。”妻子有一天看着桌子上的坏苹果,随口说。

常阳天也随口回答:“那是我给山重买的,下次去医院的时候得给他捎上,不然他又废话一堆。”

“阳天……”妻子语气带着哭腔,“阳天,我知道你还很难接受。”

“接受什么?”常阳天完全不懂妻子在说什么,出门前又拎起苹果,但在看到那不再新鲜的苹果之后,记忆瞬间一顿。

“他说他想吃苹果。”常阳天掏出其中一个,喃喃道,“我应该那天晚上再去一趟。”

几十年前,国旗之下,那个勾着自己的肩膀说出伟大抱负的人。

十几年前,党徽之下,那个逼着自己宣誓要要对大方向永无二心之人。

那个会在最混沌的时代,为街头乞丐停止步子的人。

那人临终前对常阳天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想要吃苹果。没有嘱托,也没有安慰,最后的最后,他还是把他当作一位老朋友。

真正有理想的人,恐怕不会将私怨看得太重,所以薛山重多半是想在临走前断了常阳天的其他念头,才刻意没有说些和工作有关的话。可在薛山重走后,常阳天在无数个伏案批阅文档的深夜里,总会想起许多不对劲的细节。每到那时,他都忍不住拿起电话,拨打那个早已成了空号的号码。

这种无助感逐渐演变成绝望,常阳天开始质疑薛山重的死因,开始反复调查薛山重的病例,审问那些医疗团队,最终从蛛丝马迹当中看到了一场蓄谋已久的阴谋。

他不确定动手的人具体是谁,在他看来谁都有可能,毕竟薛山重的为人和薛家整体基调并不一致,哪怕在政局中他有很高的支持率,但在薛家,因为他不受家族控制,所以也并不受待见。

那么,从来都最听薛家这个大家族安排的薛石然,嫌疑最重。其次就是那个看起来总是阴森森的薛石川。

常阳天退出了台面上的政治游戏,开始在幕后规划起游戏当中每个人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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