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薛石然身边聚集了那么多人才,个个都是天赋异禀,个个都是将自己视作十恶不赦的罪人。原本就难以辨别是非的薛石然,今后只会越来越容易被别人的思想左右。
那样不行啊。
薛石川无比希望薛石然可以成为时代的荣耀,但想要做到,第一步就是要摆脱薛家的束缚。而摆脱束缚的方式,就是将薛家毁掉。
多年来的纷纷扰扰,那些政局当中的派系斗争,归根结底,都是各有各的执念。
无论是对权力的渴求,还是对财富的痴迷,又或者对革命的向往,在不同欲望的碰撞下,社会被卷入一场又一场灾难。
可最后竟然也没能争出一个绝对的胜利,摇摇欲坠的旧时代总是能维持最绝妙的平衡。
于是薛石川明白了,无论是薛家,还是常家,大家都只是在明面上斗,实则背地里却有着天衣无缝般的默契。靠着常家,是永远不会推翻薛家的,反过来也是一样。
薛石川第一次对局面感到绝望时,想到了“既然如此,不如同归于尽”。
R01也因此诞生了。
病毒不会辜负薛石川的期待。无差别的感染会让所有人陷入恐慌,而在恐慌之下,只要下发强制隔离制度,接下来想要除掉谁,就都成了顺便的事情。薛石川的R01名单上,绝大多数都是薛家长辈的名字。他让那些人亲眼看着自己被排除在治疗之外,并告诉他们,这世上没有人为他们准备退路。
可惜在他救回薛石然的时候,还是被薛家的人察觉到了。治疗方案一夜之间就在家族中扩散开,很快薛家的人就相继痊愈。但痊愈后的他们,学到了薛石川的这一招,又一次借刀杀人,将那些不听话的异己,以及试图揭开真相的清醒之人,全部除掉。
再次被利用的薛石川,选择再次加大筹码。
R02。
这一次,他将希望寄托在国家之外的全世界上。
他有多希望,当霸王卫星强行部署,武器轨道锁定那些反对新能源的北约和中东各国时,世界会将矛头指向中国。
到那时,旧时代就能被推翻了吧,虚假的和平就会被撕碎了吧,从零开始的时候,那些腐朽的思想,就能被清除了吧。
到时候,薛石然就能顺理成章地引领众人走向新时代,成为大家心目中的下一届伟人。
那样光明的未来,怎么能让一些目光狭窄、自以为是的人随随便便地毁了!
薛石川终于在蛛丝马迹当中,找到了最为关键的一条情报——主卫星的发射日,前后更改过两次。
第一次是薛石川自己的命令,要求张致远将最终部署日期从十二月调整到九月。
第二次是张致远的命令,没有说明任何原因,就将九月三十日调整到九月二十七日。
如果说是推迟,那还能理解,但为什么会是提前了?
薛石川将视线放到了国外,从国际卫星发射情报当中,找到了一条相当不起眼的发射登记信息。那是从和歌山县的商用火箭发射场发射的商业任务,上面搭载了两个载荷。这枚火箭的发射窗口、目标轨道面和轨道倾角,几乎都和张致远要发射的主星保持一致,这会是巧合?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巧合。
“他们没有放弃。”薛石川一改往日的从容,将平板摔在郝郑平的面前,“他们没有放弃!”
是伴飞载荷。
这么简单的方法,自己居然没能第一时间想到!
薛石川火速赶往发射地,抵达的时候是发射当天的早晨。他冲进发射管制室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张致远,而是站在张致远身旁的薛石然。
“你为什么会在这。”薛石川对此感到一头雾水,他没有听到任何消息说薛石然会访问此地。
“主星发射的重要日子,我自然是要来看看。”薛石然平和地说,“毕竟这星链在国际上也引起不小的争议了。”
薛石川犹豫了,但也仅仅是动摇了一秒,他还是走到了张致远面前,将自己找到的证据拍在桌子上:“竟然敢跟海外可疑分子勾结,将最终认证权交给别人?你这是叛国!用不了多久,你就会被以叛国罪逮捕!现在,立刻,终止发射。当着主席的面,你还敢有什么小动作?”
薛石然像是没听懂那样,皱了皱眉:“这是怎么回事。”
张致远看着桌子上的平板,上面有商陆那边商业搭载的载荷登记信息,同时还有关于量子场和解码器的各项专利。“叛国?如果说国家的目标是给人民带来战争,那叛国又有何错?我是科学家,不是刽子手。”
距离发射还剩最后几分钟,发射管制室所有人都紧张得手指僵硬。最终检查虽然已经结束,但到现在都没有进入GO/NO-GO判断,发射窗口很有可能就会因此被拖延。
一旦拖延,伴飞载荷那边就可能错过预定交会窗口。哪怕它还能入轨,也很难再按照原计划接近主星,最后只会变成一块太空垃圾。
“进入GO/NO-GO判断。”张致远不顾薛石川叫来的武装部队,当着他的面下达了命令。
“我看谁敢!”薛石川直接从身旁的武装特工身上抢来一把枪,指向张致远。
枪被亮出来的那一刻,薛石然的保镖首先将薛石然层层护住,同时薛石然朝薛石川呵斥道:“薛石川,你是真的疯了吗。”
薛石川听到了,但他选择不去回答。
要怎么回答?
在你身边只有我是理智的,明明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成为伟大的领袖。
难道要说出这种话吗?
这种话,薛石川说不出口。他沉默地盯着张致远,看到对方的眼神中毫无畏惧,于是再次重复:“终止发射。”
张致远毫不动摇,而他的那些曾被他批评过“不配做航天事业”的学生们,一个一个站了出来,挡在张致远的面前。
“我们教授没有背叛!”其中一个学生带头喊道,“我们教授没有追随过任何人,他忠于科学,从来没有过背叛!”
薛石川只觉得这种声音刺耳。
人类社会乱作一团,整个世界乌烟瘴气的年代,忠于科学不过就是一种逃避现实的手段。
薛石川在那些学生身上、在张致远身上,看到了过去很多人的影子——
口口声声说注重培养人才的校长,为了得到权力而不惜牺牲和薛山重配型成功的人;梦想着一生一世只待在实验室的同僚们,为了伦敦的几套豪宅而将科研成果卖给海外;将为国为民写在训诫上的政客们,为了能摸到未成年小姑娘的腿而放弃了做人。
这些仿佛活出高尚人生的人上人们,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认为他们所坚持的就是正道呢。
薛石川扣动扳机的时候,心情无比平静。他连开三枪,看着那些红着眼睛的学生们一个一个倒下,直到终于能够和张致远对视。
张致远没有逃,但也因为震惊而没有及时确认发射流程继续执行。
只要再一枪……
薛石川心里这样想着的时候,又听到了一声枪响。
可他并没有扣下扳机。
震动的也不是手臂,而是自己的胸口。
他低下头,看到鲜血和碎骨从胸前炸开,白色衬衫瞬间被撕出一片刺目的红。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前倾,还没来得及感到天旋地转,脖子似乎又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击中。
下一秒,他看到了发射管制室的天花板。
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他,只觉得似乎无法呼吸了。
那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种发病症状,可他第一时间竟然还是想:
是又发病了?
在这种时候?
嘴里的血怎么都吐不完,喉咙里也满是铁锈一样的味道。可越是无法呼吸,他就越是下意识想去摸别在胸前口袋里的钢笔。他像无数次发病时那样,想确认自己还有没有力气,想确认自己还能不能撑过去。
但血肉和碎骨模糊了他的判断。他摸不到钢笔,也摸不到那个被牛皮纸包过、被哥哥用歪歪扭扭的字祝福过的过去。最后的最后,他看上去就只像是尝试着要捂住伤口。
视线模糊之前,他看到薛石然在自己身边。
视野陷入黑暗之后,他听到薛石然在喊自己的名字——
石川,石川……
正如他们小时候那样。
“石川!”薛石然看着薛石川的嘴上下动了动,那一刻他仿佛听到对方在喊自己:哥哥。
郝郑平跪在薛石川的身前,本来还在用手紧紧捂住对方胸口和颈侧的伤处,但很快他也松了力气。
因为这一次,薛石川彻底停止了心跳和脉搏。
扩散的瞳孔似乎还锁定着薛石然一人。薛石然伸手抚上薛石川的眼睛,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抚摸,是为了让死去的人能合上眼睛。
他和郝郑平对视了一下,互相之间似乎都料到了这样的结局。
但他们没能料到的是,造就这个结局的人。
他们站起身,同时转过头,看向被多位特工死死压在地面上的萧继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