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二十五点会换班,那个时候你进去。”监狱行政楼的一间办公室里,林处长给洛凡递去一根烟,“是主席叫你来的?”
洛凡拒绝了烟,看了看时间:“别多问。”
林处长微微点头,用内线电话叫来一个部下:“带他出去,避开正门,别让其他人看见。”
给洛凡带路的是个很年轻的狱警,刚被分配过来没多久,一路上都忍不住打量他。
这位年轻的狱警早就觉得这个监狱不太简单。这里关着的人,很多都不能按普通刑案处理。有些人即使被关起来,也依旧过着很体面的生活,但也有一些人,档案被单独锁着,名字不出现在普通值班表上,天天都被带去不该存在的房间。
最近被关进来的那个人,就是其中之一。
那个人被关在特别监管区,二十四小时有人看守,忍受着不在记录里的审讯和处置。小年轻不知道他到底在被谁逼问,又在被逼问什么,只知道那个人应该快要撑不住了,精神恍惚的时候总是会念叨一个名字:小瑜,小瑜……
然而就是在这种时候,身旁这位看起来相当干练的青年,居然要来见那个人。
“您从这个口出去。”小年轻把洛凡带到一扇很不起眼的侧门前,低声说道,“别往回看。”
洛凡点头谢过,离开监狱,却没有走太远。
他在墙外找了个背风的位置,拿出手机,看了眼那几条陆续在一个月内发来的短信。号码全是随机生成的,内容却一次比一次明确:十月三十号,到第三监狱,在传达室说你和林处长有约。他会安排你见到萧继成。见到萧继成以后,不需要说太多,只要把我转给你的视频给他看。监控不用担心,我会处理。
洛凡实在想知道这到底是不是陷阱。
但最近他联系不上张航,薛石然那边更是没有头绪。更何况,他确实从薛石然那里接到过命令,要找到萧继成的下落。
不管这条神秘短信来自谁,他都必须去碰一次运气。
当然,他还没有莽撞到连事先准备都不做。过去一个月里,他彻查了这座监狱,也查了林处长的人际关系。结果发现,林处长居然不属于任何一个派系,是少见的纯粹靠个人能力升上来的人。他还没有上京的时候,在地方上协助纪委处理过几个棘手的贪腐案,名声不算响,却一直很稳重。
而十月底,也正巧赶上监狱里几个关键负责人外出开会。至少在今晚,这里属于林处长一个人说了算的窗口期。
看来情报可信。
洛凡收起手机,站在不远不近的位置,看着监狱的侧门,等候凌晨一点的到来。
凌晨一点整,侧门再次被打开。
还是那个晚上给他带路的小年轻从门里走出来,警惕地左右张望。看到洛凡后,他明显松了口气。
洛凡快步走过去。小年轻没有多说,只低声道:“林处说,您只有半个小时。”
他把洛凡带进特别监管区深处的一间会见室。那里的门比普通监区厚得多,锁扣落下时,声音沉得像砸在人的胸口。
洛凡坐在桌前,稍等片刻后,看到对面那扇门被打开。
萧继成被两名狱警押了进来。
他戴着沉重的手铐和脚镣,每走一步,金属碰撞的声音都闷闷地响在地面上。他的脸色很差,嘴唇干裂,眼神却还没有彻底散掉,只是在看到洛凡的瞬间,稍微停滞了一下。
押送他的狱警将他的手铐固定在桌下的锁扣上,又检查了一遍脚镣,才退到门边。
其中一人朝洛凡点了下头:“半小时。不要接触,不要递东西。”
洛凡没有回答,只是点点头。
会见室里的监控灯依旧亮着,但洛凡知道,从这一刻开始,外面看到的,未必就是这里正在发生的事。
萧继成用那只没有肿起来的眼睛,看向洛凡,沙哑着嗓子说:“杀了薛石川,是我自己的想法。”
洛凡点点头:“但是,你也明白的吧。”
中间虽然省略了很多话,但萧继成确实明白。
再这么活下去也不是办法,只要他活着,就会对张航和商陆造成威胁。
萧继成伸出舌头,露出上面的缝针,又合上嘴,摇了摇头:“我都试过了,太难。”
洛凡拿出手机,点开那个他都不忍心再看第二遍的视频,把屏幕转向萧继成,放到他眼前,按了播放键。
视频背景看起来很像是医院,视角像是路人偷拍视频,镜头里一位女人跪坐在地上抓着医生的衣摆,哭得喘不过气。
“我老公没了,不能让他的孩子也没了,你还我孩子,还我老公……”女人看上去是普通长相,但可能是因为流产过后身体虚弱,脸色惨白,面容憔悴。
一位老妇人站在她旁边,用力捶着她肩膀:“你像什么话!让人笑话!人都死了你还说什么!”
还有一位老妇人也瘫坐在墙边,哭喊着:“我的儿啊,你在哪儿啊,这要让我们怎么活啊!”
“我不相信,他说他一定会回来,他从来不骗我。”女人仰面哭喊,绝望地看向天花板。
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女孩儿哭着拉住女人的胳膊,这才让人注意到女人手背上还扎着输液用的针,但输液袋掉在了地上,血正回流出来。
医生只想快点离开现场,有些医护人员想去劝,但被穿着西装的人拦了下来。
谁也不知道女人在仰头看天花板的那几十秒当中想了些什么,但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先是看向身旁的小女孩儿,然后松开了医生的衣摆。
她抱着女孩儿,哄了哄,但女孩儿一直哭喊着:“爸爸!我要爸爸!”
女人再次愣神,又过了几秒钟,说:“走,我们去找爸爸。爸爸不会离开我们的,他一定不会不管我们。”
在所有人都以为女人会为了女儿坚强起来的时候,画面切换到医院旧楼里一条人很少的走廊的监控视角。抱着女儿的女人步履坚定地走向窗台,推开那扇没有封死的窗户,亲吻了一下怀里的女儿,然后用力把女孩儿扔了出去。紧接着,她费力地爬上窗台,纵身一跃。
下一秒,医院楼下的路人们举着手机将血泊中的女人和女孩儿围住,背景能听到大家的讨论声:
“小孩儿死了吧,摔成这样脑袋都没了。”
“这女的心真狠,这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
“她家男人呢,真特么不是人啊。”
“诶,女的活着啊,卧槽,活着干什么啊,还不如直接死了。”
“就是啊,不如赶紧去死。”
视频到此结束,洛凡拿回手机,对萧继成说:“我去那家医院询问过这件事,很多人对她们有印象。因为她在决定带着女儿去死之前,一直在说,爸爸不会离开我们,因为爸爸是我们的英雄。我问过为什么她还没有死,后来也不再继续治疗了。院方说他们也没办法,再把她留在ICU里,上面会给很大压力。但是医护人员一直记得她,记得她在失去意识之前,已经只能哼出几个字,却还在重复‘博洋’这个名字。那之后,医院里也一直传着她带着女儿殉情的故事。”
洛凡没有等待萧继成的反应,而是站起来迅速离开了。
做这一行大概就是早被磨没了人性当中最温柔的那部分。洛凡回忆着他还是普通人的时候曾有过什么样的牵挂,虽然也记得他有过妻子,还记得弟弟年幼需要人照顾,但想起他们的时候,洛凡的内心也不会有什么波动了。所以,面对还能对妻女有如此深刻的爱意的萧继成,洛凡甚至觉得自己不配为人。
那么就让不配为人的自己,再给萧继成这个致命一击吧。
洛凡很好奇这个视频到底是谁剪辑的,全程都是重点,没有一句废话,就连路人的议论,都挑着最痛心的部分去放大声音。凭着多年和各种人打交道的经验,洛凡推测剪辑视频的人恐怕不是心狠,而是恰恰相反。那说不定会是个对感情极为敏感的人,也正因如此,才能抓住别人内心最痛的地方。
远在布鲁塞尔一家小餐馆里的薤白,正捡着那盘炖牛肉旁边的炸薯条吃,突然打了个喷嚏,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薯条差点呛出来。
“着凉了?今天下了一整天的雨,应该让你回酒店等我的。”商陆拿起纸巾帮薤白擦了擦鼻子。
“没觉得冷啊,嗐,就别管我了。你接着说,以后就跟甄远峰他们不来往了?”薤白立刻把话题拉回刚刚。
商陆没想到自己只是跟薤白说了一句“我和甄哥立场不同”,薤白就立刻对甄哥换了称呼。这种看似随口的小细节,落在商陆心里,就会被放大成某种无条件的支持。“既然他们真的在研发武器,那确实没有来往的必要。他说他可以为张航做任何事,那恐怕这件事也是张航的计划。”
“没想到甄远峰有天也会说出这种好像山盟海誓一样的话,而且还不是对韩建涛说的。”薤白轻轻咋舌,“那韩建涛知道自己被绿了吗?”
“看起来不像知道,但短期内他们肯定是见不到面了。”商陆耸了耸肩。
“张航也是,不知道要脚踏多少条船。我泉哥英明一世,怎么能看上那种人。”薤白生气地喝了一大口啤酒,然后又把炖肉往商陆那边推了推,“你吃啊,甜咸口的,你爱吃的口味。”
看来生气归生气,日子还是要过的。商陆大口嚼着牛肉,继续说:“我和王曜华都觉得,张航应该是有一个很大的计划,而且从昨天肖恩的语气来判断,这个计划恐怕已经进入执行阶段了。要是等到明确他们的计划是什么再开始行动,一切都晚了。所以我想,从现在开始,我们也要有一系列主动计划,而不是只针对他们的计划做对策。”
薤白入神地听着:“已经有想法了吗?”
商陆微微点头:“首先,我猜测张航那边是打算通过恐惧控制的方式,让别人屈服于他们的统治,然后推出新能源秩序。这种方式暴力、有效,但副作用很大。不过这样也有一个好处,当他们站出来说要用武器支配世界的时候,我们如果提出反对声音,就更容易得到民心。但这件事最好尽快开始,所以我们要通过传媒的方式让人了解新能源,了解这个东西好的一面和不好的一面。不需要说得很专业,重点是通俗易懂,不必一开始就解释得绝对准确,要的是让人明白这个东西可以被理解,也可以被接受。”
“媒体战啊,那我能帮上忙吧?”薤白兴致勃勃地自荐。
“哈哈,对,这也是我想麻烦你的事。”
“麻烦?你再换个说法。”
“拜托?”
“再换。”
“这是我要你去做的事。”
“这就对了。”可能是啤酒喝多了,薤白久违地有了醉意,脸颊微红,手指点了点商陆的鼻子,“对我要用命令句式,就说:你去给我搞个民间组织,让大家信奉新能源。”
“哈哈哈……”商陆被逗得都不知道自己在愁什么,“民间组织很好,但是不要信奉新能源。这个东西太具体了,很难成为坚定的信仰。我们可以让他们信奉一种抽象的理念。”
“比如说……相信科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