薤白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曼哈顿。那感觉和东京相似，都是高楼、玻璃幕墙、车水马龙的街道和来去匆匆的人，只是这里的秩序没有东京那么收敛，财富和权力也更不打算藏着。原本他是打算在酒店等待商陆回来，但商陆偏不，就要带着他一同前往重要的闭门洽谈会。本以为来自美国资本圈的压迫感会很强，但让薤白感到意外的是，会议室里的气氛反而没有想象中那么紧绷。

倒不是说一个个都穿着裤衩背心的那种轻松，而是大家的表情并不严肃，谈话当中也没有故意说长难句，更没有甩出来什么叫人听不懂的单词。真正重要的条款早就在会前被律师、投行和各自的战略团队磨过很多轮，今天坐在这里的人更像是来确认最后的方向，顺便判断商陆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他们把筹码压上去。

反而是商陆一直在用长难句和物理学专有名词轮番轰炸，薤白听得头昏脑胀。他环视了一下会议室里其他人的反应，惊奇地发现大家在理解商陆说的内容时也表现出了一丝吃力。不过到底都是一群身经百战的大佬，他们很快就从那些听起来像天书的理论里捋出了自己真正关心的部分：能源、算力、金融秩序，以及张航可能带来的风险敞口。

“听说商博士参加了去年的索尔维会议，年纪轻轻，真的了不起。”花旗方面的代表对商陆客气地说，“我们相信商博士的判断，也相信如果有人可能阻止张航继续把世界推向不可控状态，那一定会是你。”

他说完，带头先在已经准备好的签署页上签了名。紧接着，几家航天、半导体、云计算和金融机构的代表也陆续完成确认。会议室的大屏幕上共享着的不是合同全文，而是签署状态和合作方名单。每多亮起一个名字，薤白就感觉自己正在旁观某种新秩序被一点点钉进现实。

薤白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合作，而是真正地跨越了一个时代。

虽然张航的革命行为十分极端，但确实让世界开始朝全新的规则和秩序滚动。

重要的事情谈完，又到了经典的酒会时刻。薤白看着会场内三三两两聊天的人群，以及摆在边缘的冷餐台、穿梭在人群中递酒的服务员，一时之间以为自己穿越到了《了不起的盖茨比》。

“需要香槟吗？”一位服务员注意到刚入场的商陆和薤白，停下来递给他们两杯气泡酒。服务员离开的同时，白天和他们签合同的某位证券大佬热情地朝他们走过来干杯，顺便闲聊了两句。

薤白始终搞不明白这样的场合如果找不到熟人该怎么融入其中，他更搞不明白为什么到哪儿都会有人主动过来找商陆打招呼。

不过这场酒会本质上也是一种筛选后的社交场。能被放进来的人都不算真正意义上的普通人，只是和那些资本巨头相比，仍然有高低远近之分。如果把商陆头上的科学家头衔拿掉，那他在这里也不过是个刚刚拿到入场券的人。所以商陆这次没有再继续等待别人来搭讪，而是主动带着薤白去和几位科技公司创始人、基金合伙人打招呼。

喝了几轮下来，大家都处于微醺状态，这正是套近乎的好机会。商陆也没有选择太严肃的话题，只是跟他们闲扯着自己管理娱乐公司的那档子事儿。

似乎大家都更喜欢听明星的八卦，不断地问商陆认不认识谁谁，说的名字都是些在好莱坞露过脸的中国和日本明星。

虽然不是全都认识，但好歹曾经数年参加国内聚餐的经历让商陆对那些明星有些了解，所以能跟大家侃侃而谈谁酒量不好、谁脾气不好、谁本人比镜头里更会做人。

薤白在旁边听着，偶尔跟着笑笑，直到有人问商陆：“诶，你们已经结婚了吗？”

在这边和东京一样，无名指戴着戒指就会被默认已婚。薤白不反感这一点，唯一觉得难过的就是他心里知道其实他们并没有真的结婚。

“在上帝的眼里肯定算是结婚很多年了。”商陆笑着回答，“法律上承不承认，反正也没妨碍我们过日子。”

有个人突然拍手说：“嘿，我知道这附近有家小教堂，专门办这种小型婚礼。你们明天先去婚姻登记处拿结婚许可，等满二十四小时之后，就可以找证婚人在教堂办仪式了。”

“噢这个主意真不错！我们一定得去捧场啊！”

“明天一早的预约我让助理去看，应该能排上。”另一个人也跟着起哄，“纽约最不缺的就是律师、牧师和愿意帮人把浪漫变成文件的人。”

大家就这么热闹地聊了起来，满脸期待地等待商陆和薤白的反应。

看来同性恋在这里真的是一种不需要解释的事情，至少在这个酒会里是这样。尤其是这些起哄的人当中，有两对本来就是带着同性伴侣出席的。被高高架起的两个人只觉得有点反应不过来，前一秒还八卦着别人的事，后一秒就成了别人八卦自己的事。

商陆很确信自己不是酒精上头。虽然这张结婚证回到他们更熟悉的法律环境里未必会被承认，但……

“哈哈那我得问问他是不是愿意和我结婚了。”商陆瞟了一眼薤白，看到爱人表情十分正经，没有刚刚的醉意，也没有脸红。他心里一惊，开始紧张，反思自己是不是趁着气氛表现得太轻浮了。

薤白没有想很久，忽然从衣领里掏出他们之间的第一枚戒指，站起来后退一步，单膝跪地，这次是稳稳的：“和我结婚，好不好。”

一圈人惊呼着向后退了退来给他们制造空间，还有人用手机开始录像。

商陆彻底呆住，大脑刮起风暴卷走所有顾虑和思绪，也翻出自己那一枚挂在脖子上的戒指，扑通一声和薤白对着单膝下跪：“我们结婚。”

晚宴现场的人都没想到居然还会促成一对有情人把订婚和结婚一起解决，兴奋得不行，钢琴曲都换成了《真爱至上》里的爱情主题。

他们转天一早就去了婚姻登记处。助理替他们约到了最早的一档，两个人沉浸在过分清醒的紧张和兴奋里，站在窗口前确认信息、出示证件、宣誓自己没有其他婚姻关系。拿到结婚许可的时候，商陆低头看了很久，直到薤白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他才意识到自己居然一直在笑。

那张纸还不是婚姻本身，只是允许他们在纽约结婚的许可。可在看到他们的名字被并排打印在同一份文件上之前，商陆都没想到自己会这么激动。

从相遇，到相爱，经历种种，如今也是有将近十年了。

商陆不确定未来如何，能确定的只有他身边的人就是他一生所爱。

无论是这一生，还是平行宇宙当中无数的一生。

想必每位富豪身边都会有一支精英助理团队，为商陆和薤白准备的婚礼教堂在短短一天内就被布置得十分神圣。那是一间不算大的私人小教堂，负责仪式的证婚人早就确认好了资格，见证人、摄影师、花艺和临时改好的西装也都被安排得妥妥帖帖。在白色玫瑰点缀下，通往宣誓台前的路竟有一种圣洁感。他们二人分别穿着一黑一白的西装站在入口处，视线收窄看不清旁边那些尚不熟悉的朋友，满眼只有正对面等待着他们的宣誓台。

“冲动结婚就是这个感觉吧。”薤白感慨了一句。

商陆转过头，看向身边穿着洁白西装的爱人：“如果你有半点后悔的意思，我们还可以再等等。”

“那不行，我还怕你反悔呢。”薤白也转过头和他对视，笑着调侃，又伸手调整了一下商陆的领带，“真帅。”

“你更帅。”这是真心话，毕竟商陆都不舍得伸手碰他。

“我们要挽着手入场吗？”

“不知道啊，没结过婚，没经验。”

“也是，没事儿，一回生二回熟。”薤白挽着商陆的手臂。

商陆配合着自然地抬起小臂，另一只手搭在薤白的手上：“我爱你。”

“我也爱你。”薤白温柔地回应着。

教堂响起管风琴乐曲，两侧的商业合伙人们纷纷起立，目送这对新人走向宣誓台前。

“如果你们有准备誓词的话，可以交换了。”证婚人引导道。

商陆面对着薤白，说出在心中重复过无数遍的话：“曾经，我最唾弃的单词就是永远，对爱情更是嗤之以鼻，直到与你相遇。我原以为宇宙的诞生是巧合的叠加，生命的存在毫无意义，直到我以近乎不可能的概率出生，又与同样近乎不可能的概率而诞生的你相爱，那一刻所有的宇宙都被重新诠释。我爱你，蒲薤白，这是注定的奇迹。”

薤白听得目瞪口呆，有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誓词了：“我……商陆，我……人生的前二十年，一直是极夜，直到你出现，为我带来了白昼。我如今都记得你拉开我家窗帘的那一刻，让我看到外面的世界根本没在下雨，又或者是你一直在我背后帮我撑着伞。也不知道我在语无伦次地说什么呢，哈哈，商陆，我爱你，无所谓这到底是不是奇迹。”

证婚人微笑着继续说道：“蒲薤白，你是否愿意与商陆结为合法伴侣，无论富有贫穷、健康疾病，都爱他、忠于他，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

薤白的双眼闪着泪光：“我愿意。”

“商陆，你是否愿意与蒲薤白结为合法伴侣，无论顺境逆境，都将爱他、珍惜他，直到死亡使你们分开？”

商陆捏着薤白的手指：“我愿意，并且死亡也不会使我们分开。”

“那么，我宣布你们正式结为合法伴侣。现在你们可以亲吻你们的丈夫了。”

话音还未落，两个人就拥吻到一起，在众人的注视与欢呼之下，沉浸于彼此的温度。离开教堂的时候，门口还看到几张亚洲面孔，似乎是他们的粉丝，特意赶过来祝贺。粉丝们被安保拦在不远处，却仍然努力朝他们挥手，等他们走出来时，便把准备好的花瓣撒向空中，幸福得好像是自己结婚一样又哭又笑。

热闹的气氛一直持续到晚上，再次为二位新人准备了晚宴的合伙人们，这次租下了规模很大的高尔夫俱乐部的会场，并且还邀请了更多同性伴侣的朋友来一起沾沾喜气。会场里奏起圆舞曲的时候，商陆牵着薤白跳了第一支舞，不分男女步，也没有特别的讲究，只是两个人贴在一起伴随着舒缓的音乐慢慢律动着身体。

拥抱着，亲吻着，荡漾开的是幸福的气息。

他们甚至希望时间就停止在这一刻，没有烦恼，没有战争。

只可惜越是感到幸福，时间经过得就越是快。回过神来商陆已经躺在酒店的床上，薤白正趴在他的身上，费力地喘着气。

白色的西装是商陆亲手为薤白脱下来的，从前都没觉得互相脱衣服这件事算前戏，但那晚商陆可是感动坏了，脱到一半就忍不住。

不过最后他们还是嫌衣服碍事。皱巴巴的衬衣和西裤沾上汗渍，被凌乱地堆在床尾凳上。

“累了？”商陆搂着趴在自己身上的薤白，亲了亲他的额头。

薤白摇了摇头：“继续。”

商陆翻了个身，将薤白安放在身下，欣赏着爱人的身体：“还是很难相信我们居然真的结婚了。我正在抱我的丈夫，靠，太带劲了。”

“哈哈，抱自己的丈夫有什么值得带劲的。难道不该是，现在终于有丈夫了，今后搞婚外情就更刺激了。”薤白说着对商陆而言的地狱笑话。

“真的假的，我们新婚之夜，第一晚你居然要说这个？”商陆换上委屈脸，“怎么回事儿难道你想过？”

“我想过……我们可以假装互不认识，然后表演出偷情的戏码。”

原来是一种play，商陆顿时放心，紧接着心痒起来：“会玩儿，那我们现在试试？”

薤白眯起眼睛，稍微收敛了些荡漾的情绪，伸手摸着商陆的脸：“你老婆知道你在外面被我迷得神魂颠倒吗。”

商陆不甘示弱，贴着薤白，问：“那你丈夫又知不知道你在我怀里发出的声音，给他打个电话吧，让他也在线听听。”

薤白咬着嘴唇，坏笑了一下，够到手机，拨打了商陆的电话。

听到铃声的那一刻，商陆差点儿没忍住笑场，他拿来手机按了接听，通过听筒再细品着薤白的声音。

“喂？”商陆故意对着话筒说。

在听到电话那端和面前那个人的声音几乎同时涌入耳朵里的时候，薤白感觉浑身都酥了，他努力保持着声音不颤，故作镇静：“是我。”

“这么晚没回家，还知道打电话报备。你在哪儿，我去接你。”商陆开始加戏。

“不用，我、啊……”薤白露了一点声音，并非故意，但效果反而更好了，“我在加班，今天拍摄不顺利。”

“你刚刚那是什么声音？”

“什么……？什么声音？”

“你在干什么，你和谁在一起？”

“就、嗯……嗯啊，就和科学指导，你认识，商博士。”

“你又和他在一起，知不知道那就是个骗子。总是说些天花乱坠的理论和方程组，专门骗你这种文学系的人。蒲薤白，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背着我和他做过什么，他能有我一半好？”

薤白抿嘴笑着，用手背轻轻挡住嘴，忍着笑意，故意说：“他，比你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