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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长河内
谢骄失去了时间的感知,无数洪流如星如月在他眼前晃过,谢骄能感受到它们的柔软,以及它们对他的亲和,却无法真正抓住。
“来。”
“到这里来。”
谢骄正沉浸在时间的柔和中,一道洪流擦过他的手背,在谢骄睁眼时,洪流化作璀璨无比的星空缎带,缠上了谢骄的右手。
“来。”
“我们一直在等你。”
因谢骄到来而存在的时间,因谢骄踏入而诞生的魂灵,如此轻柔的呼唤他。
第一瓣花叶在谢骄掌心舒展。
谢骄能感觉到,他体内的一部分随着花的盛开而抽离,化作花的养料。
第一瓣花无风自动,在谢骄的注视下化作一片时间海,将谢骄温柔纳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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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
“醒醒……”
一瓣花落在少年闭上的眼上。
少女捻花而起,看见少年旖丽的容貌,焉得红了面颊,“怎么有这么好看的人。比起他,也不输多少了。”
“幽莲!幽莲!”
“你这丫头躲哪里去了?小姐要你梳头发,不许躲懒!”
少女,也就是幽莲,听了这声,立刻站了起来,她看了眼躺在花丛里的少年,犹豫一瞬,还是跑开了。
少年,即谢骄,在幽莲离开后,才睁开眼睛,从黛色的花海里站了起来。
谢骄在这片时间里,是神明隐月的使者。据这里苏族的族人说,谢骄是三个月前,响应祭祀的召唤凭空出现的。
苏族人相信,谢骄从天而降,必将为苏族降下神明的福祉,因此谢骄的一应待遇,都是最高规格,每一个苏族人见到谢骄,都毕恭毕敬,丝毫不敢怠慢。
“神明隐月……”
这个时间海,没有灵师,凡人都供奉神明,以神为尊,年年举行祭祀,祈求神明垂怜。
在这里,苏族供奉的仅有神明隐月。谢骄认知中本该有的幽莲,则是苏族的一个侍女,年仅十五。
谢骄是在苏族祠堂的角落,见到的幽莲。当时幽莲正在窝着打瞌睡,谢骄走路没声音,像个鬼一样路过,把幽莲吓得不轻,还以为有邪祟要抓她吃肉喝血。
“我有这么可怕吗?”苏族的人尊重谢骄到了敬畏的程度。谢骄见他们战战兢兢的,为了他们的心理健康,很少和苏族人说话。
见幽莲实在害怕,脸皱成一团,谢骄还是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问幽莲。
少女当时的目光很小心,她仔细的看着谢骄,思量再三后,点头。
谢骄见她脸都涨红了,也不打算为难小姑娘,微微摇头后让少女离开,便打算去藏书阁继续看书,他在这里两眼一抹黑,需要知识武装自己。
“那个…”谢骄放过了少女,少女却鼓起勇气,叫住了谢骄,“神使,我,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谢骄在苏族没有名字,苏族人不关心他的名字,只称他职务。
苏族人敬畏谢骄,很少和谢骄说话,时间长了,谢骄也有些寂寞,“可以,问吧,只要我知道的,都可以告诉你。”
谢骄的话显然鼓励了少女。
少女抬起头,那双绿得迷人的眼睛看着谢骄,“神使,身份卑微的人,一生都不能觐见神明,得到神明的赐福吗?”
“教导我们的人说,像我们的丫头,要是没进苏族,服侍少爷小姐,早死在外面了,像我们这样的人,能吃饱穿暖就该磕头谢恩,感谢神的恩赐。”
“可……”
少女吞咽了一下,她或许是怀了极大的决心,才向整个苏族敬若神明的谢骄发问。
“可我觉得,不够。”
“只是吃饱穿暖,远远不够。”
“苏族给我饭吃,我很感激,也一直在努力的做活回报。我吃的每一口饭,都是我劳动换来的,我没有欠苏家的。”
“但是,就算这样,我被卖给了苏族,在世人眼中,就是一个奴隶。神的庙宇不欢迎我,它们说,我没有资格向神献礼,神明不需要我这般人卑微的祈祷。我的心意,是轻薄的,我的敬意,是肮脏的。”
也许是第一次,有人听她说这么多话,少女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明明也是个活生生的人,我也信奉神明,相信神会降下恩赐,我,和少爷小姐们,明明没什么不同,都是有手有脚的人……可,凭什么,凭什么,像我这样的人,心意就是不值一提的。”
“明明,大家都是一样的。”
少女的思想还不成熟,她说的话也并不漂亮。
但来自现代社会的谢骄,却能明白这话之下的,少女真正的意思。
她并非怨恨,也不是在抱怨。
她只是希望得到尊重,得到一个人与生俱来的权利。
世人皆可祭拜神明,唯有奴隶不可以。
少女只是将身体的劳动卖给了苏族,却不代表她出卖了自己的魂灵,所以,她希望得到同等的权利,哪怕仅仅是,最普通不过的,向神祭拜的权利。
“我明白了,”谢骄折下廊下开得正盛的桃花,将花枝的一端迎向少女,“抓住它,和我一起来吧。”
苏族祭祀神明的地方离祠堂不远,在少女惊慌失措的低呼中,轻轻笑了,温暖的日光下,桃花纷飞,少年以指抵唇,快意道,“就当我们两一起去做个坏事,别告诉别人哦。”
少女看着少年,明明是很遥远的人,明明是不应该有交集的人……真好啊,神的使者,是如此温柔的人。
真正的神明,一定是更好的,更值得人去信奉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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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那里,神明看不到你的。”
苏族祭祀神明的地方,和谢骄所见的地宫十分相似,只不过这里的更阳间,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谢骄毫无敬畏之心的走到祭台边,见少女远远站在台阶下,向她招手,示意她走上来。
少女踌躇着,“真的可以吗?我这样的人进去,会不会触怒神明?”
祭台祭祀的是一株七尺高的树,如银如玉,流光闪耀。人远远望着,只能看见一汪流动的活水,影影绰绰。
台阶由白玉铺就,每一阶都那么不染纤尘。它只是存在,就那么轻易地划下一道道鸿沟,叫凡尘中人不敢迈步。
幽莲越看这壮丽难言的奇景,就越觉自身渺小如蜉蝣,那些生出的勇气,也慢慢消散如烟。
谢骄闻言,思索一番,就有了办法,他从祭台的暗盒中取出三根香,就着不熄的油火点燃,于蒲团虔诚扣上三拜,将香立在案上方作罢。
做完这些,谢骄一步步走下台阶。
和少女隔着三步台阶时,谢骄停下脚步,他看着少女,神情庄重,“作为神的使者,我向神祷告,望神予你恩赐,许你参拜。”
少年伸手,隔空似在感应什么,少顷,道,“此香不散,直通神明。神,许你参拜。”
金色的光点自穹顶星月图腾落下,似在回应谢骄的话。
幽莲看着落在她掌心的金光,心颤了一下。她想说神明隐月从不以金光赐福,月和星才是祂的现象,可少女的唇动了再动,也只是说了一个“好”。
幽莲向上一步,谢骄便往后退一步。
看着一路指引她的谢骄,幽莲的心渐渐平静下来,神明,身份,算计,情感,在这一刻,都不重要,幽莲要做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前进。
少女的脚步,从未有一刻如此轻盈。
即使,身前的人并非神的使者,他的所作所为,也和神的使者无异吧。倘若神明能看到这一幕,也会欣慰,此人的心善吧。
隐月,苏杭所敬奉的至高之神。
请您睁开眼睛,降福于他。
此人不堕神使之名,护佑您的信徒。
请您慈悲,宥他僭越。
幽莲身无长物,她身上的一丝一毫,虽由她劳动所得,却都来自于苏家,无法作为献给神明的祭礼。
她看着手上不曾松开的桃花枝,思索再三,以桃花束发,以牙咬下一截乌黑油亮的尾发,供于案前。
“信徒幽莲,身无长物。唯身体发肤,自由生长,可堪供奉,今以信徒乌发,祭于吾神隐月。”
“愿神闻听,不嫌信徒卑微之身,笑纳。”
幽莲每一拜,都极尽虔诚。
因此她没发现,谢骄的神情,在她自报名字后,有多么精彩。
谢骄:给我干哪来了?这时间线太早了吧?
幽莲拜完,见有桃花花瓣随她起落,眼疾手快将其一拢,她在心里告罪,她可以把身体发肤献给神明,却不能将这枝桃花献上。
哪怕仅是一片花瓣。
“你很喜欢桃花吗?”
见幽莲如此小心翼翼,谢骄以为幽莲舍不得这枝开得正盛的花,开解道,“你要是喜欢,我们回去的路上,多折几枝就是了。”
幽莲沉默片刻,“随意损坏花草,会被骂的。”
“是我干的,要骂就骂我。”
为防幽莲担心,谢骄道,“我会和管桃花的人说明的,绝不让他们为难你。”
幽莲叹气,“神使,您是聪明,还是愚笨呢?”
谢骄想了想,“既不聪明,也不愚笨吧。”
他难得有点恶劣,“我只是,希望这份快乐纯粹罢了。”
幽莲:“我明白了。”
“谢谢你,神使。”
这个从天而降,身世成谜的少年,或许比幽莲想的,更加不同。他不是单纯的怜悯幽莲,他只是倾听,然后尊重幽莲的想法,力所能及的帮助她。
若就此心悦他,才是看低了他,
“神使,你喜欢吃桃花糕吗?”
“好吃吗?”
“呵呵,我会做桃花糕,回去的路上借你吉手,摘几枝做糕点吧。”
“所以好吃吗?”
“我会做很多。”
在幽莲皮笑肉不笑和谢骄拌嘴时,祭台上,幽莲的尾发,无风自动,飘入那流动的“水”中。
星月铸就的神树,飘起银色的雪,那毫无温度的雪逆落于天,恍惚了时空的界限,使那不存于此的存在,听到了少女的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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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过谢骄,谢骄拨开满天飞的花瓣,看着幽莲离去的背影,心中怅然。
即使将来,名字会成为后世神明尊称的一半,现在的幽莲,也不过是一个凡俗少女,有着自己的爱恨,自己的勇气与自尊。
这样一个真实的少女,和将来的神明隐月幽莲,完全不同。
谢骄无法将她视作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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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谢满天,烈日当空。
满是水榭亭台的苏族,早在天气转变之初,便引进活水,改变山地局势,将族中大半地方转为池塘,栽种供奉神明的莲花。
以备夏末的神明祭。
在以莲为族花的苏族,每个苏族人都是种莲的高手。自从池塘开了,谢骄能在不同时间地点,见到许多他从未见过的莲,以及对着莲一脸严肃,好像在鸡娃的苏族人。
没有氏族狂热的谢骄,很难理解苏族人的精神状态,每次遇到都躲着走。他实在没有种花的天赋,向他推销试图走后门这件事,还是算了吧。
谢骄:我这个盗版神使哪知道隐月喜欢哪种莲?
此刻,正躲在一叶扁舟上的谢骄,一只手臂压着脑袋,一只手将荷叶反过来遮住脸,垂着脚尖踢着湖水,悠哉悠哉。
和他形成鲜明的,是一脸愁容的幽莲。
幽莲捏着一颗发黑的莲子,发愁。
“神使,种的活吗?”
炎热的夏日,幽莲的工作,是在太阳的暴晒下,把莲花的种子,种到湖里去。
引入的池水,不可能因为幽莲一个人放干,因此幽莲想把种子种下去,必须潜入水底,反复多次,才能完成这份工作。
种下去是一回事,种活又是另一回事。
幽莲分到的种子,半数又黑又瘪。给幽莲分种子的苏族人说了,这片池塘归幽莲管,若幽莲不能在神明祭前种出满足祭礼要求的莲,那幽莲便是不敬神明,会受到苏族严厉的惩罚。
用莲叶遮太阳的谢骄,暗想安排这活的人是个“人才”,他和幽莲走得近人尽皆知,想对幽莲动手,是真不怕谢骄给他穿小鞋。
谢骄:认可他们的霸之意志了。
“能活得自然会活,要死的谁也留不住。”
谢骄手上混不在意的,把幽莲的“工作”一把把扔进湖里,人却坐了起来,让幽莲离水远点,正午下水,反复多次,幽莲怎么受的了。
“哇!放过这些无辜的莲子啊!”谢骄的暴行遭到了幽莲的抵制,这个年纪的幽莲还没体会到摸鱼的美好,她苦着脸捧着最后的幸存种,就差哭出来了。
“晚上再来种吧,不差这一会。别哭,种不出来我赔你,一池莲花而已,看我给你薅…不,借过来。”
谢骄比幽莲滑头多了,他深谙摸鱼和狐假虎威之道,绝不委屈自己,也不让幽莲吃亏。
他一拍小舟,向池塘深处驶去。
多亏那些养莲魔怔的苏族人,谢骄躲他们都躲出经验了,苏族的池塘通哪里,谢骄门清。
“现在,我们离开苏族,出去玩吧。”
“出去玩!”幽莲的眼亮了,她兴奋得站了起来,差点把小舟弄翻。
谢骄吓了一跳,稳住扁舟,“这么激动?”
幽莲不住点头,“当然了,在苏族想出去,必须要批文,没有特别准许和重要事务,像我这样的使女,一年到头都只能在门里转,根本没机会出去。”
“啊!”幽莲畅快的叫出声,哪怕是短暂的自由,都让她喜悦无比,“神使,你真是个好人,大大的好人!”
谢骄:“别夸了,你三天一小夸,五天一大夸,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个圣人呢。”
“哈哈,”幽莲用双脚扑着湖面,稚气地踩起水,她是真的快乐,那种洋溢的幸福,胜过从前每一个笑靥,“在我眼里,神使就是圣人。谢谢你,一直对我这么好!”
谢骄:“……”
谢骄无法坦然接受,只是带幽莲出门玩,就是对她好了吗?若他真把幽莲当朋友,他该为幽莲做的,还远远不够。
见谢骄沉默,幽莲若有所觉,她知道,谢骄的想法和她,和苏族所有人都不一样。这个强大美丽,来历不凡的少年,是那么神秘,那么惹人好奇。
幽莲会因为种莲被针对,很大程度拜谢骄所赐。
这个不喜欢搭理人的少年,独独对幽莲另眼相待,如何不叫眼红。
幽莲也不知道自己哪里特别,能让谢骄待她如此之好,她无法拒绝这份善意,便怀着感恩的心接受,留待来日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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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族依水而建,绕它而建的城,自然也是一座水城。城以苏族为媒,辐射四周,涵盖八方。每过一里,便是一番新气象。
上一弯,幽莲还好奇说书先生在讲什么本子,下一绕,幽莲便在纠结是吃桂花藕粉还是藕圆子。
城中人口密集,舟舟相连,谢骄和幽莲来的也巧,正赶上了大集,被乌泱泱的船架在了水里,寸步难行。
谢骄买了一堆小吃,幽莲正处于不知道吃什么的阶段,被船群挤在中间,反倒成全了她的纠结之心。
“神使,你不吃吗?”幽莲尝新东西,只敢吃一小口试试味道,不好吃的她绝不动第二口。
谢骄没见过江南风貌,他是旱鸭子,别说游泳了,让他在水里走两圈他都别扭,骤然见到这么多水路,水路上又这么多五花八门的景色,谢骄有点晕路。
谢骄摆摆手,语气有点虚弱,“头晕,不吃。”
“你不舒服的话,我们回去吧?”见谢骄面色不佳,已经放了一会风的幽莲,提议回去。
谢骄疑惑,“为何要回去?我们才刚出来。”
“可是你不舒服。”
“我不重要,今天出来是为了让你高兴,你高兴就好了,”谢骄撑着头,与船路对抗到底,“幽莲,我在这里躺一会,这是钱,这是护身符,你上岸逛逛,天黑前回这里来,记得不要被挤到水里,有事就大声呼救,我会来。”
谢骄不容幽莲拒绝,将东西逐一递给幽莲,他的态度很明确,他要幽莲玩得尽兴,哪怕他不能跟幽莲一起去玩。
幽莲拿谢骄没办法,“好吧。”
少女看着虚弱的谢骄,对自由的渴望还是占了上风,她想去玩一会,哪怕什么都不干的随便走走,都能极大程度上的快慰她。
“我很快就回来。”
幽莲叮嘱谢骄,“你别晕过去了,会被人抓走的。”
谢骄好笑道:“抓我?谁有这样的厉害手段?”
幽莲欲言又止,那个人只出现过一次,仅凭肉眼,幽莲无法判断谁更强。
她认真道,“那也要小心,出门在外,好好保护自己。”
无论谢骄有多强大,幽莲都担心他的安危。这份关心,不因外力增减。
它只是少女纯粹的感情。
谢骄从不嘲弄感情。
他认真答应幽莲,“好,我答应你,会保护好自己。”
幽莲这才放心,一步三回头下了船,向岸上走去。
谢骄见幽莲远去的脚步越来越松快,才卸去了逞强,瘫在船位上。不管在哪个时空,他都和交通工具犯冲,坐着就晕。
以他的状态陪幽莲,只会叫人扫兴。
谢骄没有休息,城里没那么安全,没有灵力存在的世界,更像文明一点的奴隶社会。幽莲年纪轻轻,穿着也不错,很容易被盯上。谢骄给了幽莲保命的底牌,但还是担心有意外发生。
他将灵力散开,在太阳下,这点金光并不突兀。
两人一人满怀期待,一人晕眩难忍,以至于二人都未发现,在那不远处的桥上,一道带着幕笠的身影,正瞧着扁舟。
金光向外扩去,那人伸出润白如玉的手,一缕金光便顺从地落在那人手心,向其伏首。
“呵。”
那人笑了一声,意味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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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夕阳西斜,人声消散,仅有小船三两只。
谢骄才再见到幽莲。
幽莲从低低的夹巷走出,隔着很远,谢骄只能看到一片翠色身影。
直到幽莲走近,谢骄才能确定是她。
得到独处时光的幽莲,回来时的神色很平静,平静到有些看破红尘的味道。
她看着谢骄,第一句话是,“我要是没回来,你怎么办?”
幽莲绿色的眼睛,在夕阳下,闪烁着流动的火彩,像一束不灭的花火。那跳动的火焰,绝不是灼伤人的火。
那是柔软的,细腻的生命之火。
谢骄被那火晃了神,出苏族以来一直在警戒的心神松弛下来,他佯装思考,片刻后,说出早就想好的答案,“你不回来,我就回去了。”
谢骄给幽莲的东西,足够幽莲离开后,安稳的度过一生。若她真要离开,谢骄会暗中护送她,确认她平安后再离开。
幽莲上了扁舟,坐回谢骄身边,她不意外谢骄的回答,她的声音很轻,像黑夜轻舞的流萤,“还是等等我吧,比起离开,我还是……更想在这里。”
幽莲渴望自由,但她就此离开,只会是孤身一人。一个人的自由,对现在的幽莲来说,还是可怖的,她想,她总有一天会离开,去追寻真正的自由。
但现在,请让她留在这里,好好回报眼前的人。
幽莲为谢骄铺好绸缎,让谢骄躺下,“作为帮我出来玩的回报,神使,好好休息吧,回去的路,由我掌船。”
今夜无雨,幽莲打开船头的窗,让人能看到远处的阴阳交融,烟火人间。
谢骄看着升起的月亮,这是一轮弯月,伸指头指它会被削掉耳朵。谢骄捏了捏耳垂,闭上眼睛,感受黑夜的到来。
谢骄不干涉幽莲的决定,他知道,有些自由,只有当事人能判断。
谢骄只是说,“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在这里,我会帮你的。”
“嗯,我知道。”
华灯初上。
谢骄的脸在光影中并不真切。
幽莲静静为谢骄盖上软毯。她看着呼吸逐渐安稳的少年,隔着空气描摹他的眉眼,少女心中柔软一片,内心深处枯萎的,关于美好的想象,在这幽深的黑夜一点点苏醒,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幽莲现在还没有答案,她只是祈祷,这活过来的心,能活得久一点。
神的使者,请真的降临人间。
你的慈悲,仅惠及一人,亦是无上福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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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带幽莲出去之后,谢骄和幽莲的关系没有突飞猛进,反而逐渐冷了下来。谢骄断定这一点,是在幽莲明明看见他,却视而不见,躲开他的时候。
她是遇到麻烦了吗?
正埋头给幽莲的莲花用灵力续命的谢骄,乘船湖上,认真思考。
幽莲避开他的时间,十分有规律。以一周算,谢骄能在周一至周五见到幽莲,周六周日则不能,这个时间的幽莲拒绝和谢骄往来,即使远远见到,也是转头就走。
一开始,谢骄还不觉得有什么,人需要私人空间,幽莲想自己独处很正常。
可时间一长,谢骄在苏族发现的奇怪一点,让他很忧心幽莲如今的状态——苏族人,不知为何,有一部分人,突然患上了不治之症。
这是苏族的隐秘,谢骄本来不知道,但奈何有患者家属求医心切,私下里找到了谢骄,希望谢骄能出手,帮帮他们。
谢骄少和苏族人接触,是观念差异,并非对苏族有意见。在苏族吃软饭的谢骄,可不想饭变成石头压穿他的肠胃,所以苏族人一求到谢骄面前,谢骄就和他们一起去看了患者。
是很古怪的力量。
不是灵力。
是一种根源上,远超灵力层次的“神力”。
被这种力量入体的苏族人,日日受烈火焚身之苦,依常理论,凡人被如此折磨,当时便该死了。
可这力量可怖就可怖在,它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既焚烧人的五脏六腑,又修复人受损的躯壳,让人一直在死活里反复。
活阎王啊。
谢骄修行时受的苦,就已经让他叫苦不迭。可放在这里,与这些受苦的苏族人比,谢骄顿时有点不知他的苦为何物的羞惭。
在真正的苦难面前,谢骄显得无比渺小。
“神使,我的孩子还有救吗?”
见谢骄面露不忍之色,求助谢骄的苏族人就知道谢骄会想办法。这位神使善,他一定会施以援手的。
“我得知道,他为何会变成这样?”
谢骄不是医生,在不了解症结所在之前,他能做的,就是用‘金星’的力量压下这股火力,使其暂时沉寂下去。这个办法治标不治本,一旦反扑,会痛苦百倍。
要想真的救治他们,谢骄要知道原因。
那说话的苏族人神色犹豫,似有隐情。
谢骄轻叹一声:“不知道原因,我无法出手,血肉之躯太脆弱了,我可以试,你的孩子能等吗?”
烈火焚身,何等酷刑。
多一分等待,便是让孩子在地狱受苦。
求救的苏族人如何不知这道理,只是…只是……
“神使,我不敢说,”苏族人泣泪如雨,跪在地上,浑身颤抖,“我,除了我的孩子,还有别的血亲啊。”
“……”
如此恐怖吗?
谢骄自从来了这个时间,从未出过苏族,他虽不会刻意监视这里的一举一动,但大致的人员构成,大事小事,他还是基本了解的。
因此苏族有人患此绝症,还是大概率人为导致的绝症,反倒叫谢骄摸不着头脑。
这是怎么一回事?
致人如此的力量,层次与‘金星’近似,可谢骄在与患者肌肤接触之前,却无法察觉到一丝一毫力量的波动。
很显然,施法者要么力量在谢骄之上,要么施法的手段是谢骄从未了解过的。
这样一个存在,在这无超凡力量存在的时间,不可能没发现谢骄,他既不与谢骄相见,又做出此等行径之事,意欲何为?
谢骄见问不出什么,又实在难以和情绪崩溃的人沟通,便打算离开了。说实话,谢骄讨厌这样,他不介意做好人,但也不想被当枪使。
在渴求他的力量之前,至少要做好付出相应代价的准备吧。
即使身无长物,也有心意这种与生俱来的东西啊。
与幽莲相处久了,谢骄都快忘了自己为什么不亲近苏族人。他不和这些人亲近,完全是他们太过贪婪与傲慢。
想利用谢骄,又轻视他,不愿意告知一点信息就要谢骄为他们拼命……谢骄没不吃牛肉,苏族人真该给九年义务教育磕一个。
“幽莲,真是个好女孩。”
她的自尊,自信,自爱,以及隐藏起来的精明,算计,勇气,善良,都让谢骄为她骄傲。能在这种环境下保留这样美好的品质,幽莲真的很了不起。
有着如此惨烈的对比,谢骄对幽莲十分上心——他真是担心苏族人哪天灵机一动,因为他对幽莲下手。
为了保护幽莲,一向严格要求自己不过度干涉他人的谢骄,难得开始详细记录幽莲的日常情况,而在这记录下,谢骄发现了被他刻意忽视的异常——幽莲在躲着他!
这到底是为何呢?
幽莲躲着谢骄,在没有危险的情况下,谢骄是理解的,女孩子都有这个阶段,可在苏族如此诡异的病症下,由不得谢骄不多想。
幽莲会不会出事了?
谢骄不想了解苏族,幽莲却是在这里长大的,谢骄不了解的真相,幽莲未必不知道。她不告诉谢骄,甚至选择躲着他,是不是另有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