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含章殿喂骆炎用完汤药,骆苕看着新来的两位宫俾将骆炎抱起,骆炎置在身前的那条手臂滑向身侧,垂落掉下半空,有气无力地在半空晃了两下。
骆苕的心跟着晃了晃忙上前握住,直到冰凉小手在她掌心攥动,骆苕才安下惊晃的心,紧紧跟随在侧。
出含章殿时,廖弥的尸身和骆炎贴身伺候的宫俾、小内侍尸身早已不见,空空荡荡,洁洁净净,像从未发生过什么。
天色将晚,寒风冷冽,骆苕跟着步舆一路行至寝殿,安置好骆炎出殿,站在台阶高处看向日晷旁的凌文袤。
沉入地平线的太阳,只余暮光映照坤舆,在日晷上已经看不到晷针落下的影子。
袍裾随风扬起一角,凌文袤拾阶而上,站在她身侧望着她凝望的方向,许久后才对她道:“我送你出宫。”
骆苕转向他,思忖后问:“陛下伤势如何?我可否留下侍疾?”
方才孙御医诊脉闭口不言,神色从踏入含章殿到离开含章殿无任何变化,好似一早就被规训过让他不可流露神色,只需诊治,无需告知伤情。
当着骆炎的面,骆苕未敢相问一二,事已至此,她想留下来陪骆炎,她想陪到骆炎禅位迁居丰阳的那一日。
再多的,她不敢往深处想,再往深处想她怕自己承受不住。
那个带伤亲卫说,骆炎利用最近疑神疑鬼的廖弥,骗取廖弥的信任,使廖弥放松对骆炎的戒备,让廖弥以为小小年纪的骆炎心智浅薄,只期盼征讨西浑大军凯旋,只期盼早点迁居丰阳。
实则,骆炎一直在向廖弥套取大军凯旋的时辰,一直在谋划冲出皇城,即便刺杀凌晖不成,也要以天子的身份,当街拆穿凌晖罪行,纵然身死,也要让凌晖的恶名扬名后世。
骆炎不知何时用了什么法子,说服了唯一伺候他的宫俾和小内侍,将大意的廖弥合力绞杀在含章殿,骆炎带着两位侍从冲出殿门往宫门而去,事发突然,一众亲卫顿时乱神,只能徒手大力阻拦,但骆炎誓死不肯就范,扭身抽掉拎住他后衣领的亲卫,腰间所配长刀。
得到利器的骆炎挥臂就砍,果决之势无人能挡。
结果,便是骆苕看到的结果。
“陛下心脉受损需要好生静养,不可再受任何刺激。”凌文袤垂眼看着骆苕,坚定地推拒她的请求,“你,不可留下侍疾。”
凌文袤脑中还留存着今日凌晖的一言一行,凌晖在含章殿内,当着骆苕的面处置掉那个伤及骆炎的皇帝亲卫,人后却对凌文袤和凌承佐说骆炎:此子虽幼,但足智骁勇,为绝后患,不可长留。
骆苕内心深处担心的大约就是这个,凌晖可以容忍真心归顺或者畏惧他的人,却容不下心怀异心异行的人。
特别是骆炎。
或早或晚,凌晖都会将悬在骆炎头上的那柄利刃落下。
骆苕在凌文袤眼底看不到能留下侍疾的希望,只问:“陛下还能去丰阳吗?”
凌文袤微愣,怔然于她的敏锐。
骆苕在他几不可查的怔愣中得到了答案,心颤着阖眼。
凌文袤抿过她鬓边散落的碎发,扣在指尖,阐述事实:“禅位后,陛下还需静养,大约不能鞍马劳顿前往丰阳封地,在陛下迁居丰阳之前,你可将陛下接去公主府静养。”
“我为什么不能留下来侍疾?”
骆苕睁开眼望着他,问得很刁钻。
凌文袤理顺鬓发别入她的耳后,轻和缓道:“你若留下侍疾,因你对陛下的爱护恐有疏忽,怕如今日这般,再横生枝节。”
骆苕目光灼灼,像能穿透凌文袤瞳仁,将隐藏在角落的晦暗照得霍亮,她说出心中的惶恐:“你们怕禅位那日,骆炎在庙堂上对着文武百官口不择言,辱没凌氏天家威严,在禅位前的这段时间,你们为了能让陛下对你们言听计从,乖觉顺从,定会对陛下施行不为人知的手段。”
“你们不是怕留下我会横生枝节,而是想直接修剪枝节,根本没想让他长久地活着,对不对?”骆苕冷静可怕的分析令凌文袤难以开口回她。
在没有遇见骆苕之前,他可以百无顾忌地遵照父命,轻松地处理小皇帝,可现在,面对要保下骆炎的骆苕,他胸口又堵又刺,他只能拉住她,不让她涉险蹚进去。
蹚进去便是挑战皇权,连他都不敢违逆的皇权。
骆苕看着沉默的人,眼泪不争气地夺眶而出,在扑满灰粉的脸上肆意流淌,她又不想他用几近可怜的眼神看着她,于是抬袖拭去满脸痕迹,平静道:“送我出宫。”
凌文袤无声将人纳进怀,低下头,贴上她的额发,试图说句话,但他始终未能说出口。
凌文袤的前胸濡染短暂体温,不过一瞬便空落如初。
骆苕推开他,绕阶而下决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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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位大典如期进行,凌晖在禅台接受传国玉玺,燎天祭地,正式以凌代嵘,开启凌岍政权。
骆苕自请降为庶人未被允准。
收其金印紫绶、封地食邑,撤长字封号,保留宁华封号,赐居宁华公主府。
皇太后慕容谨撤其皇太后尊号,降封为荣国夫人。
鹅毛大雪漫天飞舞,扑簌簌缭绕寒枝。
骆苕将形同枯槁,神若傀儡的骆炎接回公主府,安顿在东端向阳燃了地龙的别院,望着沉迷的骆炎还紧紧攥着五色马鞭,她逼回眼眶中霎时腾起的雾气,如常吩咐安排府内众人。
慕容谨在公主府一路默默跟在身后,看着骆苕和骆炎。
前些日子骆苕前去悬恩寺,神情落寞,只对她说,骆炎病疫缠身,时好时坏,颇让人挂心,但因骆炎的身份又值非常时期,不好去外面寻找医师,只能如从前一样让孙御医诊治。
那时的慕容谨还安慰过骆苕,可今日一见骆炎,心中只余悲怜。
外头有妇人在催慕容谨:“荣国夫人,时候不早,该回了。”
特殊敏感时期,在京都,她这个前朝的皇太后是不可与前朝的皇帝共同出现在一处的,恐被人瞧见落下口舌。
虽无实质的复辟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