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负气离开,遇见同她一样早早拿了籍契的下人聚在一堆,似乎在抱怨着什么。
下人们总会在主人们不知道时议论主人长短,或是府上新鲜事。
“依我看,王妃如今虽愿意放我们走了,可我们却走不掉,如今不走,我们便要当一辈子奴婢了!”
有人开始急起来了:“俺可不想当一辈子奴婢!俺还要娶妻生子,可不想俺以后的孩子也跟俺一样伺候人哩!”
“更别提甚么娶妻生子了!我早听说王爷造反了,今日我们出不了王府,都别想再有活路了!”
“奶奶的!烂命一条就是干!大不了我们与那些当官的鱼死网破!反正都是死路一条!”
沈折枝听了半晌,也觉气愤填膺:“我们赤手空拳,如何能和那些当官的斗?可还有别的法子?”
“我知道王府有间侧门,兴许那边无人看守呢!”
“没用的,我早去看过了,整个王府被围得水泄不通,如今别想从王府里边飞出一只苍蝇!”
“那如何是好?”
沈折枝摸了摸脑袋,道:“若是能让那些当官的被引走,我等就可以浑水摸鱼逃出去了。”
她话一落,众人沉默片刻,很快又说笑如常,仿佛方才的义愤填膺之词不过是戏言几句罢了。
等到人群散尽,未到半刻钟,春松院里边便燃起来了火。
火势滔天,瞬间吞没了春松院里边的几间杂物间。
众人奔走相告,乱作一团。
想离开的人当然不会放过这次机会,有的人在想如何灭火,而有的人却在想,该如何让这火烧得越大越好。
赵颉很快发觉火势难以控制,不得已只能多叫了几个禁军帮忙。
帮着帮着才发觉不对,王府里本来的下人却是越来越少,倒是他喊进来的禁军侍卫越来越多。
赵颉觉得不对劲,随机逮住了一个小厮,“你们王府里边的人呢?”
此刻烧成这样了,竟然还想着如何躲懒么?
小厮吓得跪坐在地上,水泼了一地,顺着他的裤子滴滴答答:“回……回大人的,他们都跑了!”
“王妃先前给下人放了籍契,如今只要逃出去王府,他们便可以吃香的喝辣的去了!”
赵颉心中一团乱麻,只觉得烦躁得很。
他怎知道,进来救个火竟然让这些人全跑了。
“那你怎么没跑?”
“回……回大人的话,小的还没来得及跑……”
他有些怀疑今日之事只不过是一个局,什么纵火救火,只不过是想让线人出去递情报才故意而为之的了。
只是府里最需要被他看住的人并没有机会和任何人接头,而逃出去的,只不过是些不起眼的小人物,想来也掀不起多大的风浪。
况且,他不觉得自己是被人算计了。
因为一个人的心是无法算计的。
他对夙玉的感情,是任何人都无法算计的。
他曾经恨过她,如今也恨。
如果背后设计之人当真有心,便不会赌他真的会想要救下她,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如此一来,便是真的机关算尽全作废。
可就是这万分之一,让他发了狂地想让她好好活着。
“子由,我,是我对不住你。”
上元节,华灯初上。赵颉转身卖了个夙玉最喜欢的兔子灯,转头却听见任夙玉如此说道。
赵颉不明所以,看着任夙玉泫然欲泣的表情,颇有些着急,连忙将手里拎着的兔子灯往任夙玉身旁又递了递。
“阿玉,你怎么突然和我说这样的话。”
任夙玉半张脸被隐没在灯光当中,看不清眼中的神色,只能看见她白皙的下巴上挂着的泪,往下滴落,融入衣襟当中。
赵颉只觉心碎,想要伸手替她擦泪,却被她不动声色躲开。
再说话之时,任夙玉已经平复好了心情,一双剪水似的秋眸望着赵颉,几许情深,可说出来的话却冰冷刺骨。
“子由,你为何从未告诉过我,你祖父曾经为你定下过娃娃亲?”
“这……阿玉,你明明知道,这是算不得数的!祖父已经仙逝,葛家的人也已经在十年前被流放岭南,他家的那个女儿也已经死在流放路上了!”
任夙玉打开赵颉那双想要伸过来按住她肩膀的手,“倘若葛家的那个人没有死呢?”
“她不可能没有死,当年父亲听闻葛家流放,沿途叫人护送着葛家的人。她的尸骨,是被我父亲的下属带回京藏下的。”
他是个聪明人,饶是再如何迟钝,也明白了任夙玉是什么意思。
任夙玉伸出手,将头上的那支昔年赵颉相赠的春松流云簪拔下,递回赵颉手中:“当年你我初见,你说。”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任三娘子,在下斗胆,愿以此春松流云簪相赠,以答谢娘子之恩。”
“如今,我将此簪回赠与你,从此以后,你我各不相干。”
兔子灯应声掉落在地上,被摔得四分五裂。
赵颉伸手愣愣地接住了簪子,在与她快要擦肩而过的时候问她:“阿玉,为什么这样对我?”
“子由,赵家是座小庙,自然无人供奉。若想要真的许愿,不找个大些的庙如何能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