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萍彻底从小木屋里搬出来了。
那时买下这片小小天地之时,是打算把二十一岁之前的青春挥霍在这里的,没想到这么早就搬出来了。很幸运与飞鹤在这里一起生活了这么久,也不至于过得太孤单。这里的所有木具几乎都是飞鹤自己做出来的,她喜欢木雕,所以总能在桌角或者椅背上找到一只云朵或者一只仙鹤,哪里都有她的痕迹。
她笑着说木头存在的时间呀,比人久多了。
她说的对,云萍坐在亭子里心想着。
短短一个月时间,她和止水分开了,退出了暗部,回到了她一生最厌恶的人身边。生活翻天覆地地改变,结识了许多新的伙伴,倒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差,只是忙碌了许多。遥想在暗部的时日,她常常就漫无目的地躺在草地上,看着附近对鹿群四散开来,一躺就是一个下午。飞鹤会欢天喜地地出来炫耀一下她的新作,明媚的笑颜恍若隔世。
茶几上还躺着她送止水的短刀。
止水闯入她生活的时间很短,却也是一笔浓烈的墨,在她生命中绽放开了从所未有的色彩。关于他们之间的故事她记得很多很多,日出、烟花、还有暖光之下他捧着她的脸,神色认真地说「反正我会一直爱前辈的」。
一切便在初雪那天晚上戛然而止。
她站在原地等了很久,等止水忽然推开门笑着说「外面雪太大啦」,然后如往常一样扑进她的怀里。他会委屈地抱怨着外面太冷了,所以理直气壮地趴进她的颈窝,让一身寒气与她身上温暖的气息融合。他会紧紧将她抱住,卷发上残留着点点雪花,安抚起来时微微潮湿。
可是外面只有风雪嚣张。
所有情感像是被抽空了一般。不可能,怎么可能,绝对是她幻听了。脑海里闪过他最后紧紧抱住她的画面,那种沉重撕裂的情感,好想已经预定成为了她一生中会反复播放的画面。然后是铺天盖地反噬的情绪,瞬间模糊的视线,她只是觉着荒谬——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明明好像没有感觉那么难受啊,为什么眼泪就是控制不住地往外流?
…为什么?是她的问题吗?是她干了什么吗?
大雪封住了她的去处,所有无可发泄的委屈、焦虑、愤怒就挤在心脏,密密麻麻一寸一寸地腐蚀着她的身心。一开口就是眼角无法控制染上的湿意,再多说几个音节哽咽就会打断所有头绪,就像是身体的本能一样。
那时她的世界太小啦。飞鹤走了,悠真有他女朋友,止水便是她世界里唯一的温度了。所以估计止水一辈子都不知道那天晚上她蜷缩在被子里哭了多久,梦里与他邂逅了多少次,心里痛了多久才能够故作风轻云淡地与他人打交道。连续一周都没有什么胃口,全靠兵粮丸撑着。她失去了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珍宝,就像是本该无暇的玉器猛然破碎,往后人生也如此残缺不全。
一生独立坚强如她,也会掉这么多眼泪嘛?
温热的气息在寒风中化为白雾,婉转几度又被风吹散。彼时的泪痕早已无影无踪,只剩下一双墨染的眸子,温和平静。湖面的积雪融化了,但是岸边还是零落着参差不齐的冰层。
她在冰冷的湖畔等了半天,没有等到那只黏人的小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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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过得很好。
一直乌鸦落在了空荡荡的树枝上。人群鼎沸,她和另一个女孩儿手挽着手在街上逛着,背后银色的族标随着步伐一晃一晃。她一改暗部时期暗色的衣物,穿上了天蓝色的毛衣,浅色的外套勾勒出亭亭玉立的身姿,冬日的阳光洒在她明媚的笑容上,耀眼地让人挪不开目光。
乌鸦振翅飞翔,隐匿于屋檐阴影之中,瞳孔退去了鲜红的色彩。
止水深呼了一口气,闭眼。
小鼬最近刚进入暗部,刚报道完后就告诉他云萍退出暗部的消息。止水大惊,问他为什么。鼬只是摇了摇头:都说是因为最后一次任务失败所以被开除了,但是很多人成员都觉得这种惩罚太过分了,最近打算联名写信给三代目抗议。
「真的假的?」止水诧异。
「你不执行暗部任务所以不知道,」鼬神色认真「暗部里几乎所有人都听说过她,是被人非常敬畏的存在,最新这三年的新人好像都是她教出来的。」
止水已经忘了当时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大概是震惊骄傲与失落混合在一起,入喉时一阵酸涩,在心中翻江倒海。
——他根本不了解她。
真的是因为上次的任务退出暗部的吗?
在那次探望她之后,止水再也不如从前那般平静。她苍白如纸的脸庞常常入他梦境,每次醒来都是刻骨揪心地一阵痛——他再也不想、再也不想看她毫无生命力地躺在病床上,离死亡仅半厘米之遥。
本来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他都快要放下了,悔意却忽然如潮水般席卷四肢百骸。他从来没有如此强烈汹涌的情绪,从所未有的空虚,就像是硫酸一般由内至外一点一点腐蚀着他的身心——他淹没在回忆之中,沉重地连一呼一吸都在痛。
好想见她,好想紧紧抱住她,好想交换彼此的温度,亦或者是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