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在这时,头顶炸开轰隆雷鸣,湛蓝闪电劈开阴沉乌黑天空,直挺挺落到院门边,烟雾散尽只余两具漆黑尸骸。
他惊慌失色飞奔上前,明明院门就在眼前,他却怎么都跑不到尽头。
“阿兄,嫂嫂——”林建军猛地睁眼坐起,虎口抵住额头剧烈喘粗气,胸膛不停起起伏伏。
帐外电闪雷鸣,帐中忽明忽暗。
裴静文默默抱住他,头枕上宽阔肩膀呢喃细语:“你梦到阿兄和嫂嫂?”
“我睡了多久?”林建军扭头,滚烫唇瓣贴上满是心疼的眼睛。
“四个时辰,已过酉时。”裴静文微微仰头与他脸碰着脸,两道灼热呼吸交织缠绕。
“天黑了,不便叫开城门。”
“嗯。”
“你安心待在帐里不要乱跑,我到河堤上看看,有缺的只管吩咐老四和黄承业。”林建军披上沉重蓑衣,抓起案上斗笠边戴边往外走,“今夜我未必会回来,你早些安置莫要等我,明天一大早就回城里去。”
“知道了,啰嗦。”
这一夜林建军果然未归,天泛起鱼肚白裴静文绕道河堤,远远眺望负手挺立最高处俯瞰汹涌河水的蓑衣客。
他就像中军大帐旁的大纛,周遭所有人以他为主心骨,井然有序地忙碌奔波,仿佛只要他还站在那里,这糟糕的局面总有扭转那刻。
雨势转小,仍是淅淅沥沥。
城外简陋草棚下,挤满拖家带口逃来蔚州的饥民,还有好些人连避雨处都没有,痛苦哀怨呻吟掺杂婴孩啼哭,悲伤在湿热空气中蔓延。
裴静文勒马停下,目光悲悯地扫过一双双透着空洞绝望的疲惫眼睛。
“夫人行行好,再给点吃的罢。”
“饿啊,阿娘我饿。”
“呜哇哇哇——”
“买下我罢,夫人买下我罢。”
牙兵搬开城门口拒马桩,黄承业护着裴静文走到安全区,哀嚎吸引女郎转身回望。
一张张麻木的脸如潮水般涌来,搅得裴静文心口堵塞凝滞,她下意识开口说情:“钟离先生,收了拒马桩放他们进城避避雨罢。”
钟离桓拱手道:“夫人,请恕我不能下此命令。”
裴静文惊诧道:“他们流离失所实在可怜,年轻人身体强健倒也罢了,白头老者和襁褓婴儿体虚,如何熬得过闷热潮湿?传我的话放他们入城,出了任何事责任我来担。”
钟离桓遂问道:“敢问夫人以什么身份说这话?”
裴静文不解道:“重要吗?”
钟离桓神色严肃道:“若夫人以刺史夫人之名,容下官说一句官眷不得干政;若以军器坊供奉身份,我要告诉夫人的是军器坊无权干涉灾情要务。”
裴静文争辩道:“晾他们在城外会多死很多人,救济治下民众是官府的责任,我以民众身份请愿难道也不行?”
“他们是民,城内也有民。”钟离桓严峻道,“如今疫病蔓延,放他们进城致使疫病传入城中,届时死的人比现在只多不少。”
裴静文说道:“可以腾出城门边的民房,开辟出一块隔离区,也好过他们幕天席地苦熬。”
钟离桓叹息道:“强征民房有损使君声望,以利诱民房主暂且搬离,其中花费从何而来,何况民房主未必甘愿搬离。”
裴静文焦急道:“那就把他们晾在城外吗?总得好生安置他们罢!好歹多搭几个遮风挡雨的棚子,府库里分不出银钱你同我说,这点钱我来出。”
“夫人勿急,我已遣人去军营调五百行军帐,傍晚应当便能送来。”一骑快马撒开蹄子跑来,原是嵇浪派人去河堤寻钟离桓,钟离桓作揖告辞,翻坐上马背策马向衙署奔去。
裴静文来到城门后的粥铺,赵应安正统计粮食消耗,周素清和长夜安伏桌上小憩,余顶天和安民堂雇工闲聊。
“灾民越来越多,照一天两碗稠粥的伙食标准,上次林无伤拨给安民堂的五百石粮最多还够坚持四天。”赵应安瞧着阴沉的天,“蔚州又是三面环山的盆地,全靠壶流河泄洪,即便今天雨停等洪水退去,恐怕也要十天半个月。”
裴静文沉思道:“上次从般若寺敲来的粮还剩三千多石堆府库里,夏税也在暴雨前存入粮仓,让钟离先生再给你批五百石。”
赵应安抿嘴摆摆脑袋:“尔尔说夏税用作军粮不能碰,那三千多石也早归入军粮。”
“就不能先挪过来用,日后再补上?”裴静文不可思议,“灾民能吃多少粮食,你后面几天把粥稍微煮稀点,最多再要千石粮。”
赵应安说道:“城清河和安定河流域淹了大半,好多人都往蔚州跑,别看现在城外只有两三千人,再过几天只怕数万不止,千石粮哪里够吃?”
想到数万张嗷嗷待哺的嘴,裴静文两眼一黑烦躁地抓头发:“厌倦这生产力落后的世界,偏我又不是农学生。”
赵应安苦中作乐:“但是你可以造台联合农机,”她轻嘶一声问道,“就是那种可以耕地播种收割的,是叫联合农机*吧?”
“我是人,不是神。”
赵应安哈哈大笑,轻拍她肩膀叹了口气道:“过不了多久秋高气爽,谁知道有没有人趁火打劫,军粮是红线不能动,依我看只有找大户人家捐点,再花钱从粮商手里买一部分。”
她指了指裴静文:“你,蔚州第一贵夫人,带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