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理解成盔甲,但是比盔甲要厉害千万倍。”裴静文笑着解释,瞥见身上人困惑不解的眼神,唇角情不自禁翘起,“实在不理解就想象神话传说中天兵天将的法宝神盔,大概和那个差不多。”
苏勉愈发迷茫,他自认已是少有的勤学好读之人,博览天下群书,仍是难以理解她话语中的意思。
“想象不出也不要紧,反正那都是我离家之前的事。”裴静文抚着激光戒轻声叹息,“白白浪费十四年光阴。”
苏勉打量似有光团凝聚的戒指,语气笃定地说:“你就是神,失去法力的神。”
裴静文咯咯笑出声:“人类总是习惯用神话传说来解释未知的事物,”她目光悠远,“世上没有神,所谓神不过是人类在认识世界过程中创造出来的万金油答案。”
苏勉沉吟片刻评价道:“阿静此话颇有大智慧。”
“你我皆是人中龙凤。”裴静文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拍拍肌肉遒劲的臂膀示意他下去,“再不睡天就亮了。”
苏勉半边身子支起侧躺,展臂为她仔细掖好被角,方才躺下搂她入怀,听着身侧轻浅均匀的呼吸声,眸中光亮渐渐熄灭,仿佛被泼了团漆黑的墨。
想修好神器回家啊……他覆上随意搭在腹部的手,面无表情轻抚神戒,两指稍稍使力欲将其取下,尝试几次都没能成功。
那神戒就像嵌进血肉中。
他握住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极其可怕的念头在颅内一闪而过,惊得他身体忍不住地颤栗。
怀中人此时迷迷糊糊动了,被他握住的手挣脱出来,从他下颌穿过摸了下微凉脊背,扯过厚褥往他肩膀下压,轻轻嘟囔了句脑袋拱进他胸膛。
苏勉只觉心脏要跳出胸腔,箍着她的臂膀不自觉加重力道,如得神明垂怜沁出酸涩热泪,着魔似的喃喃低语。
“我该拿你怎么办?”
裴静文缓缓睁眼,中指指骨像要被捏碎隐隐作痛,心头暗骂苏氏老祖先人十八代。
早知道她就留在晋阳城。
林三再疯癫好歹还有底线,苏勉完全就是腐朽狠辣、冥顽不化的笑面虎,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贪狼。
右手外伤没两天结痂,裴静文根据陈嘉颖记录的数据手搓十几把起子,好歹挑出三四把能用。
拆解探测器用时将近五天,分门别类整理好每个部件,绞车吊起返程号放至套着十七八头牛的牛车上,浩浩荡荡的车队驶向驿站。
裴静文心不在焉打马随行,脸上并没有如释重负的喜悦。
家里运送探测器和返程号,也就是开辆大车的事,可惜这里是靠牛马骡驴的魏朝。
河东距京畿千里鞭长莫及,晏复倒是在京畿的华阴县驻防,但不得不承认关于这件事,除开林三她只敢告诉苏勉。
淡淡青烟飘出鎏金香炉,引鹤降真香在厢房中缭绕,裴静文径直走向大马金刀端坐红木圈椅上的苏勉,提起裙摆笔直地跪下。
她语气沉重道:“苏勉,我这辈子这样求人的次数屈指可数,今天我求求你,求你不要从中作梗,求你成全我回家的心愿,我真的好想回家好想妈妈。”
苏勉垂眸看着她笑:“你回家,我该怎么办?阿静,你这是要把我的心剜去。我愿意苦等数载换见你一面,你却要我眼睁睁看你永远离开。”
裴静文泫然欲泣仰起头,仿若大海深处的鲛人,低声吟唱蛊惑人心的咒语。
“你听我说,就算我修好它,送它回去也要几年,家里来人接我又要很多年。等待的这段日子我都陪着你,我们成亲拜天地做夫妻,十几二十年后你年近花甲,何尝不代表我陪你白首到老?”
只要能回家,什么鬼话她都敢说,什么要求她都敢应,反正只要她能回家,其他的她都不在乎。
苏勉俯身钳着她下巴道:“届时你亦苍颜白发年华不再,何苦今日累这一遭?”
裴静文抬袖擦去脸上尘土,露出灿若朝霞的芙蓉面,问道:“你觉得我今年多少岁?”
苏勉默然不语。
裴静文跑进寝室搬来莲花铜镜,摆到他面前的桌案上,微微躬身和他脸贴着脸。
两双眼睛同时望向镜中。
一个如才酿出来的清甜米酒,一个则是醇厚浓香的窖藏熟酒,时间在彼此脸上,分别印刻下仁慈、残忍的烙印。
“很早之前我说过的,长命百岁于我而言是一种诅咒。”她胳膊缓缓收紧抱住他,“你不愿我回去,可曾想过你去后我依旧花容月貌,可曾想过那时我该是何处境?不要说你儿子会善待我,古往今来貌美继母与青壮继子,秽乱内闱之事发生的还少吗?我还没浪荡不堪到同父子聚麀!”
苏勉闭上眼,喉结滚了又滚,掌心下的圈椅扶手裂开条细微缝隙,狠下心肠一字一句道:“那就殉我。”
裴静文惊诧道:“什么?”
他双目赤红,如索命厉鬼:“我予你荣华富贵盛宠一世,你殉我,我们生同衾死同穴,永生永世不离不弃。”
裴静文愣了片刻,仰头望着雕刻避火图的横梁,悲哀的放声大笑起来,中指的戒指慢慢转动朝向掌心。
下一瞬,她猛地圈抱住他额头,冰冷坚硬的戒指死死压抵剑眉正中,整张脸唯剩同归于尽的疯狂。
“让我回不了家,我就敢杀你,就算不能全身而退,大不了给你陪葬!永远留在这边,人生彻底毁灭,早死晚死没区别!”
“苏勉,我们一起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