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苏沁主动提起,裴静文都快忘记这件事,好像是永定二年,她记得这年她与乐乐重逢,在布日古德王庭遇到刺杀,凶手是阿丽雅部叛臣之子。
苏沁面上微显做贼心虚道:“此事深埋心底我本不欲重提,不想如今竟与嫂嫂成为一家人。尽管年多来嫂嫂不曾怪罪,还替我向阿兄隐瞒,但思来想去始终寝食难安,还是该当面跟嫂嫂赔个罪。”
他稍作犹豫,思及幼时长兄对他的管教和爱护,咬牙撩袍跪地道:“还望嫂嫂恕沁当时年少糊涂,利用阿丽雅部叛臣之子刺杀嫂嫂。”
裴静文惊诧道:“是你?”
苏沁诧异抬头:“嫂嫂不知?”他垂首喃喃自语,“怎么会不知,不应该不知啊……”接着他懊悔嘀咕,“早知如此,今日便不多此一举。”
裴静文反问:“我应该知道?”
苏沁剑眉微蹙道:“我以为梁王早将此事告知嫂嫂,”他目光在她脸上来回逡巡,旋即比先前还惊讶,“梁王赶到王庭当天就审出真相,夜里还特意来问我,嫂嫂当真半点不知情?”
裴静文不知自己怀着怎样的心情回到内宅主院,独坐窗畔听风雨怒号。
当年刺杀她的幕后主使是苏沁,这完全在她意料之外,静下心来细想又觉得他确实有理由做这件事。
高瑕月应该也是知情的,又或者说他们两个合谋,利用她离间乐乐和阿丽雅王,挑起布日古德内讧好坐收渔翁之利。
她想不明白的是林建军明明知道真相,却瞒着她不告诉她,她作为受害者难道连最基本的知情权都没有吗?
他还示意张光隐扶持高瑕月,扶持那个刺杀她的外人,风风光光做北狄的摄政太后,耀武扬威和乐乐打擂台。
想起曾经不知情时,她为高瑕月向乐乐写信求情,胃便如翻江倒海难受,捂着嘴巴冲到痰盂前伏地干呕。
侍女赶忙禀报苏勉。
苏勉丢下幕僚赶回内寝,跪她旁边轻拍背脊,关切询问:“是不是吃到不干净的了?”又扬声冲侍女叫嚷,“快去请郎中,快去!”
“不必。”裴静文扯他衣袖,嗓音嘶哑,脸色惨白箕踞而坐,扭头定定地瞧着浑身湿透的男人,“你知道那件事吗?”
苏勉不解道:“何事?”
裴静文说道:“苏沁刺杀我。”
苏勉仿佛听到笑话,手背贴上她额头忍不住笑出声:“他刺杀你?我看你是病了。先前裴劭兵围蔚州,还是他代我走一趟裴劭军营,只待万一城破后护你无恙。”
裴静文疑惑地“嗯”了声。
苏勉挑眉笑道:“不信?我这儿还有他从裴劭那儿偷偷誊录的密信,就是你写给他那封。”
说到后面他敛了笑容,语气里带着拈酸吃醋的不满。
“你当真不知苏沁刺杀我?”裴静文一瞬不瞬盯着他,想从面部表情读出他说谎。
苏勉十七八岁就在御前混,官场沉浮二十载有余,早就深谙如何做戏最为自然。
他先调笑请她莫开玩笑,渐渐收敛戏谑神情变得严肃,其间还夹杂着几分不敢置信,声音透着威严问:“怎么回事?”
裴静文又问:“你真不知?”
苏勉回答道:“我知你遇刺杀,凶手乃是阿丽雅部叛臣之子。”
裴静文仍是狐疑:“没骗我?”
苏勉正色道:“何必骗你?”他转回苏沁身上,“你方才说四郎才是幕后主使?”
裴静文三言两语讲清详情,亲眼见证身前人由端正肃穆到怒发冲冠的转变。
苏勉面色阴沉霍然起身,抽出刀架横刀夺门而出,裴静文暗道不妙急忙追出去,却连他影子都没看到。
苏沁在瓢泼大雨中狼狈逃窜,眼尖瞧见赶来的裴静文,连忙躲她身后求她救命,请她看在昔年他在洛阳救过她,帮他劝住发怒的兄长。
还说自己当初虽设计她,却也留下后手不会令她受伤,嚷嚷着自己真知错了。
又说那年裴劭围困蔚州,他奉兄长命令不远千里赶去蔚州,只为城破后将她救下。
苏勉提刀逼近:“让开!”
裴静文头痛扶额道:“他救过我,也杀过我,算了算了,一笔烂账扯平。”
苏勉仍沉声道:“让开。”
裴静文无奈地叹了口气,夺过苏勉手中横刀丢地下,强拉着他往回走。
两人都淋得湿漉漉的,她牵着他径直走进盥洗室,替他脱去紧贴身上的湿衣,然后脱去自己身上的,拉着他跨进小汤池。
苏勉背对她独自静坐许久,忽而转身双臂发颤紧紧地抱住她,脑袋埋进她肩窝,声音闷闷的。
“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