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距同州差不多四五十里的荒郊野店见到苏勉,裴静文不觉意外。
她一面笑盈盈同他寒暄,一面侧身让出条道请他进屋,不知情的看见还以为两人是他乡遇故知的老友。
“往事如烟,望君珍重。”苏勉也不和她废话,直接将字条用力地拍桌案上,咬牙切齿挤出声来,“走之前给我惹那么大个祸事,你要我如何珍重?”
裴静文舀了碗梅子饮摆他面前,以关心的语气说道:“日头毒辣小心中了暑气,先喝碗梅子饮去去暑热。”
苏勉面色稍稍好看些,端起瓷碗饮尽酸甜果饮,随手丢开拭唇的帕子,仍是阴阳怪气地冷哼道:“我看你原想说去去火气。”
裴静文不慌不忙道:“狩猎时亡于野兽是常事,你在西北只手遮天,难道还怕不能遮掩过去?”
苏勉气极反笑道:“你若是肯乖乖随我回凤翔去,这事儿自然好遮掩。”
裴静文想都不想拒绝道:“你该清楚我留在凤翔的原因,如今凤翔没有什么能困住我,我不会跟你回去。”
“错了。”苏勉猛地攥住她随意搭在桌案上的右臂扯到面前,在她震惊目光中取下戒指,“你能行至同州乃我纵容默许。”
裴静文不复刚才淡定,强行克制浮起的慌乱问道:“什么时候知道的?”
苏勉瞧着心虚快眨的眼睫,忽而轻轻笑了声,又怨又怜骂道:“骗死人不偿命的该死孽障,翻脸无情薄幸娘,我倒八辈子血霉遇到你这冤孽!”
裴静文梗着脖子瞪他道:“谁叫你打算横插一脚,你要是不从中作梗,我也不会为修返程号骗你。”
苏勉声音染上薄怒道:“摸着你的良心仔细想想,前年我若没去赵城县寻你,你以为那东西能属于你?怕是第二天就被奏报朝廷!”
“不可否认你帮我大忙。”裴静文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但过去一年多我们各取所需,应该不存在谁欠谁一说。”
苏勉盛怒滔天质问:“你把这段婚姻当什么?买卖吗?还各取所需!再是冷心冷情没肝没肺的薄幸人,也说不出你这些混账话!”
裴静文认真地注视他道:“从一开始你我皆心照不宣,现在细究过往有何意义?”
苏勉意味不明冷笑道:“我就不该与你浪费唇舌,直接拿绳子捆了带回凤翔,再来听你狡辩意义不意义的。”
裴静文剧烈挣扎,没两下便被反扭双臂压到桌案上,索性不再镗臂当车,盯着双眸赤红的人无奈轻叹:“你不该追来,我不想再骗你。闲奴,我们好聚好散不好吗?”
苏勉掐着她下巴道:“你不愿继续骗我,证明你心中是在意我的,既然在意为何执意离去?”
风暴在他眼底酝酿,他痴痴地笑出声喃喃自语:“不肯随我回凤翔,你是想去晋阳城寻他对罢?他到底比我好在哪里,啊,你说他到底好在哪里?假如他真有你想象那么好,前年你又何苦逃出晋阳?我不服,乖乖儿,我不服!”
身上人神情愈发癫狂,裴静文赶忙蹙眉轻喊手疼,如愿获得自由那刻,对准他脸颊狠狠地扇过去,打得他脑袋一偏愕然不语。
“我从没说要去寻他!”裴静文没好气地活动手腕,“我要去找乐乐。”
苏勉怔住,垂眸看她。
裴静文心平气和道:“没骗你,我准备去布日古德,等家里来人接我回去。苏勉,同你讲讲我的过去罢。”
她抬手轻轻推他肩膀,苏勉不情不愿坐了回去,深沉目光紧紧攫住她。
裴静文伸出右手,扬唇道:“重新认识一下,我叫裴静文,来自XX人民共和国,星防院机甲制造博士研究生在读。”
苏勉迟疑片刻伸手相握,裴静文眉眼带笑轻轻颔首,端的是孺子可教的赞许,苏勉恼羞成怒收回手,换得几声爽朗大笑。
“不要问我的国家位于何方,因为我也不知道,浩瀚宇宙亿兆星辰,人类甚至连尘埃都算不上。所以九星会聚扭曲时空,我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眨眼功夫被迫来到魏朝。”
“我出生在普通家庭,妈妈是星舰动力工程师,就职于星舰研究院,爸爸全职在家照顾妈妈和我。”
苏勉闻言忍不住腹诽,何等懦弱无能的男人,竟要靠妻子抛头露面养家,难怪女郎会随母亲姓裴。
“觉得我爸是吃软饭的?”裴静文审视地打量他,苏勉连忙乖觉摆手,掷地有声否认自己绝无此念,她又放声大笑起来,“我爸原先是天文观测师,在我出生后放弃事业回归家庭,相妻教子安定后方,我妈才得以全身心投入科研事业。”
苏勉默默点头,单手托腮,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示意她继续讲。
回忆从前美好时光,裴静文眉眼温柔笑容明媚,那是自小生长在蓬勃爱意中,顺风顺水没受过磨难的恬淡,连带此时都令她整个人散发出几分岁月静好的从容。
她有开明的父母,指引她踏入机甲建造领域的老师,从出生就一起鬼混的好朋友……
“其实我是个贪图享乐的人。”她腼腆而又得意地挑眉,“我视机甲建造为毕生事业,却也不会因此耽误享受生活。”
闲暇时,她尽可能尝试新鲜事物,管它有趣儿还是没趣儿,管它刺激还是不刺激,只要做足保护措施她就敢干,恣意享受青春年华。
人活一世,不负自己。
自由且热烈的灵魂就像窖藏多年的琼浆玉液惹人沉沦迷醉,苏勉嗓音沙哑情不自觉呢喃道:“阿静向来爱重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