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冷北风钻过木头缝隙,裹挟霜雪渗进曳地床幔,夜明珠泛着幽幽绿光,照得手腕上被勒出的痕迹透出几分森然鬼气。
谢元朝视线不知道落到何处,表情木然如同无知觉的木偶:“你既要和江六郎成亲,何苦纠缠着我不放?”
林耀夏缓缓摩挲凸起的喉结,嘴角噙着笑漫不经心道:“当然是因为我心悦阿朝。”
谢元朝扭头看着她道:“单是我知晓的面首便有三个,恕我不敢苟同。”
“和他们逢场作戏罢了,你不是不知这两年我只独宠你。”林耀夏依旧笑盈盈与他对视,“我和你才是真好,要是将来哪天我不幸战死……”
谢元朝急忙捂住她的嘴,她攥住细腕挪开他的手,道:“哪天我不幸战死沙场,你得跟到地下去伺候我。”
凤眸中找不出半点玩笑之意,谢元朝忽而笑出声,不知是笑年少时的自己行差踏错招来一匹恶狼,还是笑这么多年自轻自贱竟也算不上错付风月。
他平静道:“我们断了罢。”
她答得毫不犹豫:“不好。”
他又道:“那我们成亲。”
她继续拒绝:“不行。”
他询问:“为什么?”
她顾左右而言他:“倘若当初你祖母弃夫入长安,我与你何尝不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他噌的坐起来,边替她掖被角,保证一丝丝冷意都透不进去,边毫无情绪起伏说着话:“记得早些年你说我心比天高,放不下所谓身段摸爬打滚,现在想来确实如此,年后我欲去晋州,打算从最底层的步卒做起。”
林耀夏一个激灵坐起,锐利眸光射向面无表情的青年,唇角仍是扬着,狭长凤眸半眯,半分笑意也无。
“你是同我开玩笑的罢?”她掐住修长脖颈冷声道,“谢元朝,趁我还没发火,赶紧说点好听话哄我。”
谢元朝说道:“你好不讲理,不愿同我成亲,又要拘我在身边,我是你林耀夏养的一条狗吗?”
林耀夏呼气声变重,扼住喉咙的手力道也渐渐变大:“不怕死是罢?”
额角青筋因呼吸困难暴突,脸色也涨成紫红色,谢元朝却依旧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即将窒息的人不是自己。
林耀夏闭上眼眸,松了力道给他足够的喘息之机,好半天才慢慢睁开,一点点吐出细长夹怒的气道:“三叔不会同意。”
谢元朝轻声道:“世子已定,祖母老了,他……亦不再年轻。”
无论如何祖母是他生母,血脉为他们拴上斩不断的绳索。
不提当年祖母背他夜奔十几里,这么多年抬头不见低头见,再加上祖母看淡许多事,又或许是知晓他护短本性。
祖母不再执着让表姑嫁他做妾,也不再惦记他的位置传给谁,只求一家人平平安安,母子情分已在慢慢修复。
天延二年的正旦大朝会,殿内除开梁王家臣,便是先前从长安洛阳逃来的忠心于魏朝正统的旧臣,此外还有一位不速之客。
岐王遣使臣朝拜天子,上了道震惊四座的朝奏文书。
苏勉自陈岐王妃非太上皇敕旨中所言燕国夫人裴氏,其本为江氏女,他观其相貌酷似梁王后故而鱼目混珠,自欺欺人成全心头龌龊执念。
今得知裴王后勇救相州百姓,侠肝义胆实乃千古奇女子,不愿再污裴王后清誉,特上书奏明天子并请旨废妃。
事涉梁王后小皇帝不敢自专,以眼神询问御座旁的林建军,迟迟等不到回答只好准其所请,胆战心惊接受朝臣继续叩拜。
散朝后,林建军给小皇帝递话,准他探望被禁足的华阴长公主。
小皇帝瞬间想明白,这是对他方才准奏的奖赏,提起的心稍稍放下,同时涌上说不清道不明的屈辱。
在绝对实力面前,勾心斗角谋略不过是锦上添花,藩镇割据礼乐崩坏,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的口号大行其道。
他不过是任人摆布的傀儡。
可他亦是太宗子孙,是祭告过皇天后土的大魏天子。
他想问姑母接下来该怎么办,难道就这样坐以待毙,等林建军哪天看上他的位置,乖觉地拱手相让吗?
余光扫过监视他的宫人,险些冲出喉咙的话都吞回肚子,他端起瓷杯饮尽温热茶水,光滑瓷壁印出十二冕旒,和旁边的珠帘没有半分区别。
华阴长公主含笑注视着他,温柔地替他整理歪斜的冠冕。
回到寝殿他假称累极挥退宫人,冠冕下压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只有短短四字:江阳与苏。
大朝会上发生的事传来时,裴静文捧着手炉立在六角亭中,看杨天爱和小雁门打雪仗。
她听说后转身朝向西南方,眼眸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闪烁,很快便恢复沉静如水的模样。
林建军回府时裴静文在午睡,他遂去书房处理政务,书案上压着没封口的信封,信封上写着“苏勉亲启”。
他倒出信纸一眼扫到尾,客套问候之后是对江氏的担忧,旋即以新年祝词结尾。
大朝会上有那么一瞬他在想,索性将错就错坐实江氏女岐王妃身份恶心苏勉,转念想想苏勉素来傲慢好面子,必杀那江氏女泄愤,说不定还会想方设法拖他下水。
是以,他迟疑不决。
小皇帝替他选了,倒也不错。
把信装回信封盖上梁王印,林建军命人送去给苏氏使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