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杯热热的果子酒下肚,身后响起沉稳脚步声,好像是停在三尺之外,下一瞬低沉男声钻进耳中。
“走罢。”
谢妙目送叔父与兄长走远,纳罕地打量头也不抬的表姑。
“做不做他的妾,都能借姑母的光享受荣华富贵,我何必多此一举给自己找件伺候人的苦差事。”陶华端起酒杯浅抿一口,“再说他眼里压根没我,真后悔以前跟着姑母做白日梦,平白多走好几年弯路。”
谢妙捧腹大笑:“是这个理。”
天延二年,亦或是天祐五年,河东狼烟四起陷入战争漩涡。
凤翔节度使苏勉、邠宁节度使苏沁,奉洛阳天祐帝高琦为正朔,以伐不臣之名攻进汾州、沁州,渭北节度使柳徵施压隰州。
宣武军节度使趁势重夺怀州,派幕僚鼓动卫、相、澶三州攻打魏州的秋十一,光复曾为河朔三镇之一的天雄。
同时派心腹游说横海军节度使,妄图撺掇他出兵攻打冀州和博州,既可让成德分身乏术无暇他顾,又能绊住呼延敬支援秋十一。
他则与忠武、天平、兖海诸镇节度使借道相州,欲拿下河东要道潞州,进而直接控制泽州与沁州,强硬敲开北都太原门户。
北狄摄政太后高瑕月,率数万北狄铁骑兵分两路,东路军驻扎西河谷,阻蔚州援军,西路军为主力军,迎战云州大同军和支援的寰州军。
河东四面皆敌,情势紧迫。
林建军深知苏勉的厉害,亲赴平遥对战凤翔陇右诸镇军。
他亦知昭义节度使指望不上,任命江元鸿为行营都统坐镇潞州,郭守节和林光华从旁协助,又命裴策南下支援秋十一。
至于横海军节度使,李继勋才表露往瀛州调兵遣将的念头,他便偃旗息鼓选择按兵不动。
林建军仍令余芙蓉留守冀州,亦严令呼延敬驻扎博州待命,东路因此呈现出敌不动我不动的较为和平状态,其他三路厮杀惨烈不忍目睹。
转眼又到腊月,再有二十多天将迎来新的一年,观星台学年汇报结束,裴静文不顾王行弱再三挽留,在黄承业护送下赶往孝义县。
林建军戟指着黄承业,几乎是咬牙切齿挤出这句话:“我看你是真不想要那条好腿。”
黄承业仰头望天装傻。
裴静文扯着林建军爬上瞭望塔,献宝似的打开木盒。
“当当当当——”
林建军拿起两端镶嵌玻璃片的铜管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和天爱制作的简易望远镜,”裴静文上身像弓向外凸,不知道的还以为她骨盆前倾,“传说中的千里眼。”
林建军忍俊不禁,不耻下问这千里眼该如何用。
骄傲孔雀认真教学,他接过千里镜学她闭上只眼,数里外山脚下一颗枯树在凛冽寒风中瑟瑟发抖。
“是好东西,”他装腔作势,“静静好厉害!”
裴静文抵达孝义第六天,苏勉以规劝梁王悬崖勒马为由,派遣臣下出使孝义县。
使臣连城都没能入,何谈劝说林建军迷途知返,他也并未坚持面见,留下两个大樟木箱欣然离去。
樟木箱被搬回临时幕府。
裴静文取出樟木箱中一个个漆红镶螺钿匣子,每个匣子上都贴着字条,写明是过去哪年哪个佳节,为她准备的节日贺礼,流光溢彩珠宝首饰与稀奇古怪小玩意儿平分春色。
另一个樟木箱中是两身冬衣,都是按照裴静文身形缝制,还有件油光水滑玄黑貂裘,同样质地的锦帽和手套。
林建军抱臂斜倚门边,横不是鼻子竖不是眼冷哼道:“搞得像我缺你穿用似的,送这些破烂膈应谁呢?”
裴静文抽空斜他一眼:“不许人抬回来不就行了?”
林建军偏头道:“不屑于此。”
裴静文轻嗤,合上木箱,笑盈盈近前对准他脸颊吧唧一口:“明天叫人送回晋阳罢。”
林建军瞠目道:“你还要珍藏?”
裴静文理直气壮道:“毕竟是他的心意,不管扔了还是送人都不对,堆库房里眼不见为净。”
谢元朝绕过影壁风风火火行来,停在阶下冲林建军抱拳道:“妫州刺史张光隐遣人送来军报。”
林建军淡淡道:“知道了,”瞥着裴静文轻呵一声,丢下句话头也不回离开,“你自己找人送,我军务忙,没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