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通体火热,寒风卷过凌云台,是个人都得打寒颤,但独他不觉得冷。
明月满眼只剩恐惧惊惶,她不敢想象元修的目的,只能奋力踢他、打他、咬他——管他是不是皇帝,她有没有犯上,他们之间若有了什么才叫天地不容。
她是人,不是畜生。
元修用全身的力气将她按在角落,她大喊大叫,歇斯底里,试图引人而来。元修反而开始平静起来,他说:“这个时候没有人来,你这样喊,明早就哑了……”
元明月又掌掴了他一耳光,利齿毫不客气地咬在他手臂上,逼他放手。
元修怜悯地看着她,好像也不觉得疼:“你咬吧,今天咬死我也行……”
元修已经不在乎那么多了,她要走向别的人,比恨他还要难以忍受。她可以站在那什么也不做,但就是不能走向别的人。
人生短长,他还有什么必要遮遮掩掩,躲躲藏藏,就为了那些儒人写两篇讽刺人的文章?
他已然撕掉了她的衣衫,仿佛跟着撕掉了他伪装的皮囊……五年是他定力的极限,在他听见元明月要嫁人时碎掉,像一把钥匙,一道咒语,这才让他失心疯。
他沉默着哭,她又喊又哭,最后都归于平静,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嗓子真的哑了。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元明月也麻木了。
元修有些不服气,他偏要和别人比,他着魔似地问她:“他们是这样的吗?候民是这样的吗?尔朱兆是这样的吗?……我来太晚了,都不知道排到第几个……”
元明月不说话,也无话可说,觉得好比和尚犯了戒。她能听到元修在耳边的喘息声,等一切结束了,她要恨他吗?她要死吗?要不从凌云台跳下去?
元明月想破了脑袋。
她回到揽月阁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元明月没有把那件毛领子重新披好,只是提在手里,任刮骨的凉风钻到她的衣裳里,肆意攀爬她的肌骨。
可玉点着半盏残灯在门口守夜,眼皮沉重地等着她回来。
可玉一看见她就把毛领子夺回来,仔仔细细给她裹好,问道:“怎么样,公主,找到陛下了?”
明月启唇,呆滞道:“我要洗澡……”
“好,洗澡。”可玉提灯进门,叫醒两个婢子去给她烧洗澡水。
元明月坐在黑暗里,冷风击打着檐铃,叮叮当当,把她敲得清醒过来。
元修说,他要把宇文泰调到沧州去。
宇文泰好不容易做到了行台左丞,若调到沧州,和让他重头再来有什么分别?他几年来的心血都将化为灰烬。元明月不想这样连累他,他明明是个要做柱国的英豪。
元明月沉默了许久,又开始流泪。她上辈子一定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所以才叫她此生这样支离破碎。有时候她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自己太过贪心。她只不过想要走,竟比登天还难。
洗了澡以后,明月一夜没睡,第二日一早元宝炬就来了,他满面春风地进来,明月与他截然不同,憔悴得像张被捏皱的纸。
元宝炬问她:“昨天没找着皇帝?”
明月不想回忆,也无颜说出口,只木然地告诉他:“不用找了,我谁都不嫁了。”
元宝炬一听这话,马上就一蹦三尺高:“昨天可不是这样说的!你!你翻脸怎么就比翻书还快!你昨天满宫院里找皇帝又是为什么?就为了耍弄我?!”
元明月正要去拿案上的茶盏,元宝炬一把打翻,气急质问她:“今天你非得给我说个明白!说!你又吃了什么药!发什么疯!”
明月昨天就发过疯了,今天她无论如何也发作不起来。元明月缓缓抬眼,去看她那暴怒着的三哥。她说:“你们所有人都不必白费力气了,他不会让我嫁给任何人。三哥也不用恼我。”
元宝炬惊诧万分,赶忙问她:“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爱她。
这话元明月能说出口吗?
她摇摇头,拨开了三哥的手,对他道:“我没脸去见宇文泰。三哥,求你件事,你跟宇文泰说,让他早些回长安去吧。说我对不起他,我们的事……就当不做数了,我食言了。”
元宝炬蹙着眉,不知所以:“宇文泰?和宇文泰有什么关系?你和他都约定了什么?”
明月又摇头:“不重要了……不重要了……三哥,我只求你把话带到。”
元宝炬深吸一口气,他早该想到。他一直以为元修朦胧的少年爱意会随着成长而消弥,可那萧萧肃肃七尺男儿竟对年长的姐姐还有着潜藏的占有欲,皇帝与她不可能,便要使其他人也成为不可能。
元宝炬的盘算彻底破灭,这事他也藏在心底。他不再多问,招一招手便悻悻而去。
三天后,宇文泰走了。
元明月听到这个消息时,在被子里哭得难受。她反反复复地让宇文泰回应,说了无数遍的“是”与“好”,可最后,背叛了这一切的却是她自己。
明月没法和宇文泰解释,她怕宇文泰看不起她。
而宇文泰呢,他抓着那封还没呈上殿的折子,里面写满了他求娶的决心。宇文泰回头看了眼寒冬里的洛阳,枝头上的挂着的节庆喜灯还没被摘下,在寒风里吹得左右乱摆。
他吐出一口白气,用衣衫蹭了蹭那崭新的折子,放回怀里,登上了驶向长安的车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