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框眼镜搭在瘦削的面容上,镜片后的双眼因夏天的烈日难以睁开,却依旧在以刻入了习惯般的社畜之坚韧兢兢业业向前。
我抬手覆住了他握在拉杆上的手,这动作冷不丁吓得男人险些跳起来。他下意识掌心一松,立刻抽出手去猛转头过来。
趁此机会,我手上过了几个轻巧而自然的简单动作,就将骨碌碌滚动着的箱子从他手里夺走了。
“谢谢伊地知先生。”我拉起自己的行李箱。
头顶的树荫时而有时而无,蝉鸣伴随每一步。箱子回到我手里就像拖着一只气球那样轻松,男人张了张嘴,盯着因被偷袭抢走的行李箱。
骤然空出来的手有些无所适从,只能干巴巴地抬起来去找事情做,抹过额头的时候才发觉自己出了汗。
“不客气。早见同学一会儿见过了校长,就去教室和新同学们认识吧——吉野同学拜托我转告你,他会在校长室门口等着你。”
伊地知至今打量我的神情中还带着掩饰起来的好奇,讲话略显紧张。这种紧张到不是面对七海建人那样严肃的前辈时的压力,更像对担心自己把握不好与孩子交流的分寸的忧虑。
按理说大家不应该在傻瓜面前更放得开吗?看来我应该长一张看着就让人想倾诉的树洞脸,不是现在这样仿若刚从精神病院越狱出来。
“校长?”我对他先点头后问。
伊地知眨了眨眼,平平无奇的棕色瞳孔折射出茫然,紧接着是流星般一闪而逝的自我反思——“难道是我哪里说错了”,最终这些瞬间的微小哲思犹如恒星坍缩超新星爆发摇身一变中子星那般,转化为了其他的存在。
“啊……早见同学不知道吗?入学之后会有一个与校长交流的问答环节,让老师们更直观地了解你。”
我的记忆松动了些许——在接纳了庞杂而巨大的各种故事和才能之后,自己的那份就像图书馆中排排码好的大部头,和一众藏书平等地放在一起。
年轻的夜蛾正道的脸浮现在眼前,他是第一个对我说“如果是你拥有这份力量,老师很放心”这种话的人。
“因为你还在成长啊,孩子。”
“不要带着它们死去,也不要随意将它们释放。”
很早之前,我不就已经得到解题的答案了吗?
绕了这么一大圈,今天又回到自己出发的起点。实在是丢人啊,好在大家都什么也不记得了。
“校长一定很忙碌。”我对伊地知点点头。
这么个前言不搭后语的回答让男人摸了摸脑袋,似乎在努力跟上我跳跃的思维,不去在意这电波般的对话。伊地知脸上弹出面对五条悟时那种“人骑自行车上高速追流星”的兼容报错窗口。
“这倒是……虎杖同学死刑缓刑的批示刚争取下来,还顶着上面的压力,就又连续招纳了两名新生。嗯……虽然校长其实很高兴这一届的孩子们人数达到了历届高峰,给决定成为咒术师的大家营造更多的校园氛围了。”
“虎杖同学?”我又问。
在伊地知摸摸鼻头要继续解释下去的时候,大步流星走在前面忙着玩手机的五条悟似乎解决了自己的事情,停下了步子回头直笑他:“伊地知要被小真名套话套得什么都交代了啊——等和学生们见面了让他们自己聊嘛,不然对我们傻呆呆的小真名来说,共同话题都没有了!”
竟然是在套话吗?!
伊地知晴天霹雳,以不知如何是好的呆滞表情对着我,接着迅速开始反思自己为何在一句句认真回答智商等同七岁小孩病患的问题……
五条悟又从我手里抢走了行李箱,说是拖着但实际上已经是悬空拎着了,提起它来就朝一个方向跑,两条长腿一步轻松跨上三四级台阶,活分起来一阵风似的。
“走太慢了——快点应付完夜蛾然后去见那些家伙吧!不止你的顺平,我把他们全叫出来了哦~”
“应付夜蛾”是什么话呀?“你的顺平”又是什么形容!
伊地知洁高对于突然开始男高中生上身,自顾自发起跑步比赛的五条悟望尘莫及,吐槽的话也在两片嘴唇张开后变成了一串情绪音节。
七月盛夏,蝉在不要命地叫。
他在关心刚刚没能停到树荫下的车等到自己回去后,里面会烫成什么蒸笼样。
“伊地知先生。”
我的脸很平板,语气焦急,一把攥在他腕上的手掌很有力量。另一只手正高高抬起,指着那个在阳光下奔跑追逐逝去青春的白发男子的背影。
颇像请示家长能否跟上去找小伙伴的我抬起的那只胳膊上,袖章的颜色在花红柳绿的夏天也颇为扎眼。
发觉我随时准备拽住他起跑,被攥着手腕、猛牵向前的趋势令头上早已热出汗珠的伊地知慌乱地摇头,都不清楚自己的嘴在吐出什么:“我我,我跟不上的,你去吧,我看着你们跑。”
似曾相识的记忆在他眼前闪现,那个晒煞人的艳阳天,他就是听到一句“谢谢伊地知先生,那我先走了!”,体力过人的粉发少年还没等车停稳就拨开了锁钮,跳车狂奔。
而他就这么一路追在虎杖悠仁的身后,跑到那栋门口挂着“高雄”的宅子前气喘吁吁地在树荫下撑住自己的膝盖,最后感想是人类发明了代步工具简直是时代前进的里程碑。
真的,追不上吗?
真的,追不上啊。
我看着他,那张全然陌生又在少年时代被熟悉的脸。
以前,我总有某种甜蜜的烦恼。
还没对锻炼以健康起来这条路死心的时候,我跑步时从来不用咒力。
没有加强过的身体在跑上一圈过后就虚弱得好比年过花甲的老太太,五条悟和夏油杰总会玩突然抓住我的胳膊,带着我继续向前加速狂奔的恶作剧游戏。
这种累得半死却被人拽着不得不向前继续爆发小宇宙的感觉很是微妙,也许有人很讨厌这样事,但就爱吃压力的我没什么立场说不。最后喘得跟个破风箱似的,再也坚持不住只能被拖着的时候,往往会演变成整个人干脆两脚离地被架至半空抬着跑——不论如何,都没有落在后面的选项。
我对他笑了一下,松开自己抓在他腕上的手:“伊地知先生辛苦了,那我先走了?”
伊地知大概是对我突然聪明起来的样子有些怔愣,下意识摆了摆手。
于是我立刻转身起跑,很猛地脚下发力起跳,一步就高高跃上了台阶,像有咒灵逃逸了赶着去抓那样正经。
非同凡响的学生追着非同凡响的老师,头也没回地踏上了那条修行路。简直像生病病没了“犹豫”和“恐惧”一样,坚定得匪夷所思,胆子大到仿佛生来天职即是如此。
前面有什么呢?
“……”
夏天,蝉在不要命地叫,刚刚开始。
伊地知看着自己袖口的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