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青抬手掩了掩通红的脸,叫杨妁见了都阴转晴,忍不住笑出声。
“裴长公子在君侯面前也太过拘束了。”杨妁向裴青作了一揖,随后绕过屏风到萧子衿身旁坐下,“要是哪日随君侯回了晋阳,怕是会不习惯那边的风俗,在我们那,两人若是交过心,可不会这般扭捏哦。”
“那会是什么样?”
裴青好奇地问道。
杨妁笑而不答。
“君侯所言之理就如同这棋局。”她将目光看向桌上的棋局,“单枪匹马破局者虽大有人在,但万人围城,齐心协力,你的对手纵有万般诡计,也难以招架,君侯说是也不是?”
君侯哼笑一声,佯怒道:“巧言令色,军师何故效那溜须拍马之辈?”
杨妁回以一笑,这才正色,说起堂前药方之事,君侯与裴尉监听后面色各异,却没立刻发表看法。
“裴尉监来说说吧。”君侯捻起一粒棋子,续上面前的残局,“这些宫廷诡计,不是孤所擅之事,若是错察,反而误事。”
裴青闻言淡笑:“依臣拙见,墨军司马太紧张对方在毒药上下手,其实是适得其反的。”
“天家过问,各方紧盯,黄普是谁的人更是雒阳人尽皆知,此时季陵公子出了一点差错,无疑是在把把柄往君侯手里送。”
裴青说着,手中执笔不停,几言之间,一卷书简在他手中翻阅完毕,转而又拿起了另一册继续看。
“但杀人未必要用毒。”
杨妁闻言,手中动作一顿,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事。
“以季陵公子的身体状况,方中任何药多用一钱,或许都能要他的命,即使一时之间看不出什么,甚至会觉得他气色大好,不日便能痊愈……”
“实则不然。”杨妁忽然出声,语气冷了下来,引得君侯向她看来,“气色大好,不过是因药物过量,致气血上行,但患者体弱,难以承受药效,不出几日,恐将血崩而亡。”
说罢,杨妁猛地站起身,匆匆向君侯拜了一礼,就转头离开了。
“青不过随口一言,没想到真为军师提供了解法。”
裴青放下公务,走到屏风后接过君侯手中的棋钵,与她对弈。
“她家曾当过太医,多少略通一二。”君侯笑道,“说案子吧,我听说你昨晚一夜未睡,都在看什么呢?”
裴青淡笑道:“只是彻夜难眠,翻阅了一些旧例律法而已,不值当放到君侯眼前浪费时间。”
“拿来就是。”
见君侯点头,裴青也就遵意起身,到外边取来自己昨晚看的书籍,依序摆在君侯面前。
“臣有拙见,关于金公子翻案的疑难之处,皆是因杀父之疑,我朝以孝道治国,此疑点若被证实,很容易被群起而攻之。”
“可如果,金公子杀人事因,是为了给母亲和阿姊报仇呢?”
萧子衿闻言目光一凛,转而又亮了起来,示意他继续说。
“金家父子残害妻儿,为祸百姓,本就令人愤恨,金公子良善之人,若是知道父兄恶举,一时愤恨而为母姊报仇,是情有可原的。”
“《尚书·舜典》、《礼记》、《周礼·秋官·朝士》等书,均有记载一些关于复仇的律法。”裴青将其中一卷放到君侯手边,“其中《尚书·舜典》所写的‘眚灾肆赦,怙终贼刑’,或可为此案解法。”
眚灾即过失犯罪,怙终则反之,前朝律法由此立,本朝承制延续,尤其对复仇的行为有特赦。
“君侯以为如何?”
萧子衿细细看下来,对他的思路表示了认同,随后她问道:“对方要是以养恩大于生恩反驳,你当如何?”
“若无生母,何来养育之机?”裴青从容反驳,“更何况究其事因,金听澜生母之死本就有金言鼎手笔,去母留子有违人伦,金言鼎罪加一等。”
“有理。”君侯点了点头,“杀父可以复仇来说,那杀兄呢?据现有的证据看,吴夫人去世时,金听雨并没有参与弑母。”
“但他们参与了贪墨。”裴青又道,“当年灾荒,金氏作为当地父母官,本该赈济灾民,可他们却贪污钱款,欺上媚下,致饿殍浮尸三千里,虽说这已是陈年旧事,但百姓是王朝根本,若为百姓复仇,杀恶官恶父也是错,那岂不是寒天下人之心?”
君侯闻言思量片刻,道:“不妥。”
裴青疑惑:“何处不妥?”
萧子衿淡笑着看他,道:“你是堂堂廷尉左监,却道民杀官为错,那便是本末倒置了。”
裴青听言反应过来了,惭愧道:“君侯所言极是,是臣失言了。”
“先去告知廷尉罢。”君侯放下书简,“此法可行,但在查明金听澜杀父之嫌前,务必谨慎。”
“否则司氏与叶氏的拥趸,必会抢占先机,不遗余力地攻击这点。”
裴青拿起书简,向君侯拜礼:“臣谨记。”
“去罢。”萧子衿对他笑了笑,望着他因彻夜不眠而熬红的眼睛,“回来了就去休息,这廷尉府可不止一个病人。”
“好。”
裴青欣然应了,带着书简转身离开,忽然想到了什么事,回头佯做警惕神色,问道:“君侯应该没什么谋划瞒着臣了吧?”
君侯闻言戏谑一笑,道:“靖平说笑了,这怎么能说是瞒你,孤是想给你个惊喜。”
“哈哈。”裴青露出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笑容,问,“君侯要给臣何惊喜?”
君侯笑而不语,手中把玩着两色棋子。
“天机不可泄露,以后告诉你。”
裴青挑了挑眉,笑道:“臣明白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