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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二卷·第二十七回《三堂会审除恶尽,明镜堂前断公明·下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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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子衿说到这,司空萧凭鹰轻咳一声,佯怪道:“胡闹,金氏的家事怎能高过公事?虽说前任廷尉与疑犯私通致使证人证物蒙尘数载,但今日也是廷尉府侦破疑窦缉拿要犯,也是弥补朝廷过失了。”

“更何况此事被你们闹得沸沸扬扬,岂是能用一家私事出来做说辞的?”

这叔侄俩唱戏似的说完一轮,明眼人都知道该怎么选,但郑宛显然不在明眼人之中,他急吼吼地道:“就算是为他们家的私事而杀父,那不也是违背礼法吗?与我等之前的说辞有何异?”

“哎呀!”

脑子比他活泛点的太常御咂摸出不对来了,却没拦得住他嘴快。

“金听澜的生母与亲阿姊死于金言鼎手中。”

裴青就等着他这一句话呢,面上的笑都带上了得逞的狡黠。

“金听澜若是因此杀父,属于为母复仇,虽与我朝法理相背,却与情理相容,更与我朝以孝治天下之道相和。”

史书对于复仇桥段的描写,通常都是点到为止,经典如赵娥为父报仇或董黯为母报仇,始于儿女对父母的一腔孝心与血勇,终于朝廷的仁慈与网开一面,极少提到当时背景的关于复仇的法律条文。

实际上在当时,也就是本朝的法律条文中,私斗复仇是被明令禁止的,本朝初定时尚有动乱,朝局不稳,民间极易发生械斗致死的血案,是以朝廷明令禁止私斗复仇,明言杀人者死。

此律虽说在法律上有了合理的定项,但若是犯案者是为父母报仇,按律法判刑,就与本朝以孝治天下的理念相矛盾了,是以在前朝有《轻侮法》提出,作为朝廷对为血亲复仇的宽宥。

不过此条律法弊端在于“侮辱”的界定范围太宽,在颁行期间曾造成民间多次声称受到侮辱而引发的惨案,故在和帝朝就被废除。

现今虽然没了这条法律,但朝廷仍会在司法过程中对血亲复仇的行为做出一定的宽赦,以求在情理与法理上的公正,上述所提的两桩法案便是如此。

回到现在,为生母复仇而杀生父的事,在我朝司法史上还是极为罕见的,毕竟我朝父权当道,杀父属十恶不赦,但矛盾点在于,金听澜是为生母复仇,除了复仇对象特殊外,其余也算符合条件。

这次轮到太常御等人汗流浃背了,复仇的源头和复仇的对象同属礼法当中,法理在某种意义上没有相应的法律条文支持,只能从礼法中辩。

“这……”太常御与光禄丞交换着眼神,都在希望对方能说出个理来,吴议郎在此时出言道,“这……虽是为生母复仇,但私杀生父也属十恶不赦……”

“可若是因金听澜为生母报仇而降罪,那就是同我朝治国理念的相背啊。”同僚在这时打断他的话,“若无生母,何来此子?金言鼎也从未休妻另娶,生恩大过天,金听澜为报母仇而杀父,事虽荒诞了些,倒也算不得不孝啊。”

“怎会不算?!”太常御急声道,“吴氏虽有生恩,但父为子纲,尽管金言鼎与金听澜不亲,父子之间也有养恩呐!”

萧子衿闻言却是冷笑一声道:“太常御可不要搞错了,金言鼎只养了金听澜到七岁,他就随金若枫来了晋阳,直到他十九岁金氏案案发前,他所承教养皆来自于大父金若枫和镇北武平侯府,金言鼎却是对其不闻不问,一朝归家还动辄打骂。”

“论生恩,金言鼎大不过怀胎十月的吴姝,论养恩,前有金若枫,后有萧氏亲,怎么也轮不上他金言鼎!”

太常御被她一怼,都没心思想怎么反驳了,只能先退后几步,再想对策。

秦怀之却在此时出列,对陛下说道:“陛下,依臣看,今日庭审不妨先休庭罢。”

百官闻言纷纷震惊,连其余几位公卿都没反应过来他们又唱的哪一出。

刘懿也疑惑地问道:“廷尉此言何意?”

秦怀之敛眉道:“今日庭审,已经裁决了丰县案等重大案件,将相关疑犯依法论处,金氏案作为一切案情的源头,事涉伦理纲常,涉事范围又广,本就不是一朝能裁定的事情。”

“若是按为生母报仇来判处,合法不合礼,若是按保护公案物证来判,事属大义灭亲,虽可赦,却也恐事后仍有翻盘,难堵悠悠之口。”

刘懿听他说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几位公卿觉着呢?”

司徒门下廷尉都这么说了,裴司徒的态度自然不用多言,萧司空自然也是如此。

众人看向太尉郑临安,意料之中的,对方并未表态,太常卿和其他几位士大夫也或多或少表明了态度。

立于殿中的裴青见状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下一刻就听高堂上的天家肃声道:“休庭,此案容后再议。”

他俯视着殿前几乎快没存在感金氏案相关人员,半晌道:“将金听闲关至天牢,任何人不得探望,至于金听澜……先由廷尉府带回安置,待结果出来后再做打算。”

一言罢,天家身侧的宦官方涵宣布退朝,百官俯首呼万岁,随后便收拾起了东西,准备退朝。

夜歌扶起金听澜,低声问他身体可还好,得到回复后,才任御前侍卫将他们带离大殿,途径金听闲身侧时,金听澜似有所觉地抬起头,兄弟俩视线相撞,金听闲的目光幽深而怨毒,直到被人扯出大殿,也不曾回过头。

金听澜神情淡然,他本来就看不见,更是不在乎对方怎么看他,只扶着夜歌由他指引,缓步退下了。

裴青走回放置公文的桌案前,扶着案坐下,整理今日庭审的所有记录,不知是因为今日这场庭审时间太长,还是与那些人争吵太耗费心神,刚坐下的那刻他眼前竟有些眩晕。

此时百官依次出殿,无人注意他这里,他也不在意,闭了闭眼就继续做事,等他快速做好一切,准备起身时,眼前停了一双履。

裴青抬起头,见来人是萧子衿,不由露出了笑,唤道:“君侯。”

萧子衿回以一笑,向他伸出手,将其扶起后,君侯执起笏板向廷尉府诸人行礼:“今日辛苦诸位了。”

“哎,不辛苦。”许临忙摆手阻止,秦怀之就冷不丁道,“是命苦。”

几人相视而笑,并肩走出承德殿。

这就是第三种局面,是为输赢外的中立局面,既给对方留了难题,让他们自去纠结,又给廷尉府留了个能转圜的余地。

虽说我朝律法巩固的还是父权,为母杀父按理论上看是不能翻盘的,但法条是死的人是活的,天下又不是只有那等满口“父父父”的腐儒,就算靠这个赢不了,他们也还会最后的底牌。

国事大于家事,金听澜心存悲悯,因保护要案物证误杀恶父,怎么看都是大义灭亲,即使不赦免,也能争取个活下来的机会。

君侯与廷尉府几人踏出承德殿,外头的雪已经停了,此时天光大好,阳光洒在几人的官袍上,似是为其指引去一条名为公正的大道。

裴青在阳光快照到眼睛前,抬袖遮了遮面,不想就在此时,在前头发作过一次的晕眩再次袭来,来势汹汹地侵袭了他的意识,叫他耳鸣目眩,脚下一软向前摔去!

在他身旁的许临见状惊呼了一声:“靖平!”

萧子衿和廷尉闻言猛地回身,就看到裴青向前摔来,萧子衿下意识冲上去,和许临扶住了他。

然而这人身量太高,一切又发生得太快,三人齐齐摔在地上,再去看裴青时,就见他已经昏了过去,唇色苍白如纸。

承德殿前一时间乱成一团,裴清汉和裴芮慌忙上前,被吸引注意的郑宛几人也驻足看来。

“靖平!”萧子衿将裴青扶至身前,一迭声地唤他,面上已然现出慌乱的神情,连带着周围的声音都变得嘈杂起来,“靖平?裴青你怎么了?”

裴青对周遭的一切都无甚反应,意识却尚存一丝,听见了其他人的声音,在彻底昏死前,他只觉自己被熟悉的药香包围,无意识地喃喃道:“君侯……”

萧子衿将手贴在他额头上,触手便是一片滚烫,额前沁着冷汗,攥着她衣袖的手渐渐失了力气,垂落身侧。

“传太医!”裴清汉急声望向周围的小黄门,裴芮有些手足无措,见父亲发话,连忙上去催促,推着一个小黄门带路,“快去啊!”

太医过来也需要时间,不能在原地干等着,许临立马就要抓住裴青另一边手臂,和君侯一起扶他起来,却见萧子衿一手抱在裴青腰背处,另一手抄过膝弯,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裴青打横抱起。

“带路!去太医署!”

萧子衿切声对一个小黄门吼道,急步从大殿另一侧下去,抱着裴青赶去太医署。

许临人都看愣了,不光是他,百官都看傻了,连裴清汉愣了好一会儿才接受,他身高九尺的长孙被他身高八尺的未来孙媳当着百官的面抱着走的事实。

秦怀之最先反应回来,拍了许临一下:“愣着干啥,去帮忙!”

“哦哦哦!”许临立马回神,追上去把裴青的官帽摘下来,帮着君侯扶稳裴青,“君侯你慢点,太医署就在前边。”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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