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外守一的走远，萩原研二波涛汹涌的情绪也已经收了起来。

“松田。”

萩原研二拧紧水瓶盖，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掠过不远处已经倚着墙壁的松田阵平。

卷发的幼驯染微微垂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架在鼻梁上的那副墨镜镜腿。阳光恰好照亮他半边脸颊，能看到他眉心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

萩原很熟悉这种状态——小阵平心里有事，而且是沉甸甸、压得他透不过气的那种。

之前的一些猜测似乎有了昭然若揭的解释。

萩原走过去，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声音压低，带着惯有的、只有对松田才会流露的、剥去轻浮外壳的认真，“你现在有点心不在焉哦。是因为外守一刚刚的事吧。”

没有疑问的语气，话语中带着决然的笃定。

松田阵平动作一顿，抬起头。墨镜后的眼睛看不清情绪，但下颌线的弧度依旧绷着。“你也有些吧？我看到你也对这事有反应。”

松田阵平的直球总是在不经意间打过来。

“是吗？”萩原笑了笑，笑容却未达眼底。他侧过身，挡住不远处正和诸伏景光说着什么的降谷零的视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气音，“那……关于那次在商场中没经过专业训练就能拆下炸弹，小阵平你那个精准到到吓人的观察能力，也是因为这个？”

萩原利屈指敲了敲额头，脸上的笑意越来越灿烂。

“还是说，这是个什么巧合？”

松田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他沉默着，手指插进口袋。没有回应。

“还有啊，”萩原继续说着，语调平缓，一层层剥开他们之前没有去探讨的那层脆弱的表面，“上次在食堂，提到那个炸弹犯双胞胎的事情，hagi就觉得奇怪……

我的消息来源，小阵平你当时虽然没追问，但看我的眼神，可不是‘啊萩原这家伙人脉真广’那种。是‘你怎么会知道这个’的怀疑，对吧？”

松田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想说什么，萩。”

“我想说，”萩原研二深吸一口气，目光紧紧盯住松田，不放过他任何一丝肌肉的牵动，“小阵平，你是不是……梦到过什么？或者，看到了什么……关于我的，不太好的事情？”

空气仿佛凝固了。远处传来其他警校生笑闹的声音，衬得这一角愈发寂静。松田阵平猛地握紧了口袋里的拳头，隔着镜片，萩原也能感受到那股骤然尖锐起来的视线。

“你为什么这么问。”松田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警醒和探究。

萩原没有移开目光，反而上前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起伏。“因为有些事，对不上。”

他语速加快，像是终于下决心主动戳破那面脆弱的窗户纸，“我对小阵平你太了解了，了解到你一个眼神，一次停顿，我都知道你在想什么——至少，在‘那之前’是这样。”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选择了一个模糊却极具分量的指代。

“可现在，不对劲。你看我的眼神，有时候……”萩原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带着难掩的担忧和惶恐你知道吗，尤其是在面对任何可能有突发危险的情境时。那种紧张，不是普通的担心同伴。

那是……知道某种既定结局即将发生，拼命想要扭转什么的焦躁。

虽然很细微，但是这些天你的情绪转变非常不正常。你究竟怎么了？”

松田阵平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萩原趁势追击，抛出了更核心的疑点：

“还有你的墨镜。小阵平，我从未见过你对墨镜有过兴趣，也并未见过这副墨镜是你什么时候买来的。

但你戴上它的时候，总能‘恰到好处’地发现线索，做出判断。上次商场，你仿佛知道炸弹在哪，有几个，犯人什么特征。这不合常理。”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松田的反应，然后缓缓吐出那个萦绕在他心头许久的猜测：“除非……你有什么特别的信息来源。通过那副墨镜？”

松田阵平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他依旧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用一句“笨蛋hagi你在胡说什么”搪塞过去。他的沉默在萩原看来，已经是惊涛骇浪。

萩原研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闪过一种混合着痛苦、了然和孤注一掷的复杂情绪。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下口型：

“小阵平，我……”

他张了张嘴，那个关乎“前世”、关乎粉身碎骨的爆炸、关乎四年未读邮件的秘密几乎要冲破喉咙。但最终，他换了一种方式，选择了一个同样尖锐，且可能触及松田秘密核心的问题：

“我是不是……曾经死过一次？在某个……‘未来’里？而你，通过某种方式，看到了那个‘未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松田阵平猛地抬眼，隔着墨镜，萩原仿佛能感受到那视线中强烈的震惊和某种被说中的骇然。

松田的手指甚至无意识地碰了碰镜腿，像是要确认什么。

萩原的心沉了下去，又奇异般地提了起来。沉下去是因为猜测被无声地印证，提起来是因为……小阵平果然知道。他不是独自一人背负着那些沉重的东西。

“萩……”松田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摘下墨镜，似乎想更清楚地看清幼驯染的脸，确认眼前人的真实性，但手指在半途又停住了。

“你也……”松田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眼神锐利如刀，试图剖开萩原所有伪装，“你刚才说，‘在“那之前”’。‘那’是什么？你知道什么？你……” 一个更不可思议，却在此刻情境下顺理成章的猜想划过脑海，让他瞳孔骤缩，“……难道你也……”

他没有说完，但萩原读懂了他未尽的话。两人目光死死交缠，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惊雷。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不见底的秘密，以及试图隐藏却早已泄露端倪的、对“未来”或“过去”悲剧的深刻恐惧与执念。

坦白的话语已经到了舌尖，关于重生，关于记忆，关于系统或墨镜的异常……

松田阵平拉着萩原研二走向一个人烟稀少的角落，此时他们的话题并不适合在人多的地方讨论。

“小阵平。”刚到地方，萩原叫了一声。

松田握着萩原研二的动作顿住，没抬头，缓缓收回了握着萩原研二手臂的手

萩原逼近了一步，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狭耳长的睫毛和微微苍白的脸色。这里的光线不算明亮，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刚才的问题，”萩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度，“你还没回答我。”

松田手指蜷缩了一下，终于抬起眼。他的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萩原从未见过的激烈情绪——恐惧、挣扎、确认，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希冀。

“你……”松田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先回答我。你说的‘那之前’，到底是什么？你知道什么？”

他向前逼近半步，目光如炬，试图烧穿萩原所有的伪装，“你为什么……会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在你记忆里是不是，死过一次。”

虽然记忆已经告诉他真相，但松田还是不敢置信。

所以，他真的死过一次，那些记忆就是证明。

那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裂缝，汹涌而出。那不只是质问，更像是一种痛苦的控诉。

萩原研二的心脏像是被重重攥紧，又酸又痛。他看着眼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总是自信张扬甚至有些桀骜的幼驯染，此刻却像个孩子，固执地确认什么。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犹豫也被斩断。

“小阵平，”萩原的声音异常平稳，却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沉重，“我接下来说的话，可能会很荒唐，很难以置信。但请你……相信我。就像从小到大，你每一次相信我那样。”

松田的手在他的掌心下猛地一颤，但没有抽走。他紧紧盯着萩原的眼睛，像是在寻找最后的确认。

萩原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确确实实，死过一次。”

松田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停滞。

“不是在梦里，不是预感。是真实的，粉身碎骨，什么都感觉不到的那种死亡。”萩原的语速不快，每个字却都像砸在松田的心上，

“时间……大概是四年后？具体记不清了。很抱歉，在一栋公寓楼里，拆一个突然重启的炸弹。然后……”

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惯有的、安抚性的笑容，却只形成一个苦涩的弧度。

“我并没有立即失去意识再睁开眼睛，就成了一缕灵魂。以一个灵魂体的形态跟随着你，就这么过了很久，久到我也不知道具体过了几年，直到…班长死亡，我再一睁眼，就回到了现在，警校开学前。

记忆……是慢慢回来的，越来越清晰。包括……你后来在摩天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