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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羊首(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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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敏醒来的时候,见到自己的恩人正坐在床畔,百无聊赖地翻着书。

她慢慢坐直身子,瞥见窗外天际一抹熹光。

“醒了?”卫绮怀向她投来目光,“没哪里不舒服吧。”

乔敏没有多言,倒头便拜:“多谢恩人——”

“早在先前你便已经谢过我了,不必如此。”卫绮怀叫住她,向她递去一壶水,“你声音哑得厉害,先喝点儿润润喉咙。”

乔敏也不扭捏,接过去一饮而尽,又道:“还未请教恩人尊姓大名?”

“我姓卫,卫绮怀。你是叫乔敏吧?”

“是,恩人是如何得知……”

“你家里有个妹妹,还在找你。”卫绮怀道,“你该庆幸她不仅识字,还写了寻人启事。”

听见家人,乔敏干涸已久的眼睛霎时一亮,急不可耐地追问道:“小妹、她——敢问恩人,小妹她现今如何了?”

“她很安全。你若是修养得当……”卫绮怀欲言又止,还是没有避讳这个,“学会控制住你现在身上的力量,不日便能与她团聚了。”

“当真?太好了!多谢恩人!!我何时能学习这个?”

又是一番千恩万谢,卫绮怀见她不排斥谈及妖力,终于放下了心。

她简单介绍了几句,房门一响,有人走至她身畔。

“城主,您带来的那些尸骨均已收殓,还有那桩案子,也已经有眉目了。”卫崖汇报道。

“不错,与我详细说说罢。”卫绮怀起身,向躺在床上的病号又嘱咐了两声,便跟着卫崖走了出去,“那桩案子有了什么新进展?”

“属下查到,那马戏班主平日里只与这城中一位富商打过交道。”卫崖道,“而就在他身死当日,这富商不知为何,竟然也失踪了。”

卫绮怀问:“你怀疑这富商是杀人之后畏罪潜逃?”

“是。他离开后,家中许多财宝不见了,却并无打斗劫掠的痕迹,此外,据他家中仆从所言,仓库的钥匙也不翼而飞,显然,这是一起匆忙却有规划的失踪。”

卫绮怀点点头,却道:“可是我记得,我们先前查看尸体时谈过,那人身上怨气极重,有被怨鬼谋杀的可能。”

“您别急,这不是还没说完嘛,”卫崖笑道,“我们将那贾人抓到了。他招供了。”

她顿了一顿,卖了个关子,如愿看见卫绮怀脸上催促的表情后,才心满意足地继续说了下去:

“在他供词里,不是他杀了那马戏班主,而是他与那马戏班主一同谋害了别人——如此这般,怎能不算是畏罪潜逃?”

卫绮怀思索半晌,叫住她:“慢着……他虽害怕东窗事发,但仅是害怕的话,并不足以让他在死者尸骨未寒之际,就这么飞快地下定要背井离乡的决心吧?”

“是极。”卫崖道,“属下也有此顾虑,审问之下,才得知他并非是因为那人的死讯而逃,而是因为……”

“因为他当日也被那厉鬼找上门来了,对吗?”

卫绮怀猜到了答案。

“您猜得一点儿不假。”卫崖抚掌,喜笑颜开,“啊,我们大小姐真是聪慧极了!”

“去,你少这么恭维我。”卫绮怀笑骂她一声,爽快地动身,“他还交代了什么别的没有?走,带我去瞧瞧他。”

卫崖为她领路,却忍不住道:”不过您恐怕是问不出别的了——他已经疯了。”

“疯?”

“是,他被我等抓住之时,以为是那厉鬼索命,当即吓破了胆,接下来的审讯又折腾了好半日,闹得他自己神智半失,语无伦次,满口疯言疯语。”卫崖抱怨道,“连那点儿话都是我费尽手段才问来的呢。”

卫绮怀扬眉:“他既是以为厉鬼索命,那他被你们抓住时,有没有拼死反抗?”

“这……我说不准。不过我等是修士,而他手无缚鸡之力,”卫崖脑中尚未转过那道弯儿来,“他便是拼死反抗,又有何用?”

“卫崖,这世上多的是借撒酒疯来打老婆孩子的男人,可是你见过几个喝醉了会见义勇为、除暴安良的酒鬼?”卫绮怀道,“若是发疯有条件,那就不叫发疯,叫欺软怕硬。”

发疯这两个字眼儿,代表的就是无所顾忌。而反过来,有所顾忌的,那就不叫发疯。

退一万步说吧,谁会信一个把金银细软统统卷款跑路的人是疯子呢。

“您是说他在装疯卖傻?可是全无必要,我等又不是要索他性命的恶鬼……哦,我懂了,正是因为我等不是恶鬼,他才要装,是不是?”卫崖眨眨眼睛,恍然大悟,“他确实是怕鬼,但是不怕我们啊。”

正是因为不怕她们,他才能这么镇定地装下去。

“说不定他还巴不得被我们抓过来呢,反倒避免了那杀身之祸。”卫绮怀冷笑,“驱虎吞狼,他这算盘可真是打得够响。”

闻言,卫崖的脸上却升起几分凝重神色:“他既然不怕我们,只能证明他早已与修士打过交道了,更知道修士不得随意杀伤凡人这一条铁律——才如此有恃无恐。”

“敢拿修士当软柿子捏,看来他平日里见过不少大人物。”卫绮怀道,“走吧,让我来会一会这个疯子。”

说话间,两人已行至关押着人犯的审恶堂前。

穿过一座又一座铁栏杆,审恶堂内阴冷森然,空气沉沉如铅,满是呛人的霉湿、铁锈和血腥气。

一个凄厉的男声刺破沉重的死寂:

“啊啊,鬼!鬼又来了!仙师!仙师救命啊!”

卫绮怀走进监牢之中,还没靠近,男人就要扑过来,跪倒在她脚下,疯狂磕头:“仙师!仙师救救我吧!!”

说罢,他凝视着卫绮怀片刻,又像是看见了什么古怪的东西,面露惊恐,尖叫一声,拔腿就逃,“你不要过来!我真没有没有害你的性命!都是那钱老四干的!!”

像是良心有所悔悟,他又涕泗横流:“对不住!对不住!我知道你冤,可是我也没办法!只能给你下迷药……”

三句话演完了一场戏,卫绮怀瞥了一眼卫崖,眼神示意:

你管这叫语无伦次?

分明条理清楚得很,连甩锅对象都编好了,而且层层递进,从“合谋杀人”到“下迷药”,还给自己罪行打折了呢。

卫崖并不意外,只抬起下巴一指:“他嘴里反反复复都是这三句话,能车轱辘一天。”

卫绮怀上下打量了抱头痛哭的男人几下,挥手让卫崖先行离开。

看着这场装疯卖傻的表演,她很想知道这疯子的体力要多久才能耗尽。

果然,这样大哭大叫了半个时辰后,疯子音量渐弱,脑袋也渐渐垂下去,埋进肩膀,不哭不闹了。

他迷迷糊糊之中,听见两个声音:

“你,去把他叫醒。”

“……叫醒?如何叫?”

这次应声的是个年轻男子,声音轻而细,可疯子记得,这监牢里本该只有那个女修才是。

女修道:“叫醒就好,随你怎么用你的小手段,别折腾死了就好。”

手段?

疯子的耳朵竖了起来。

恐惧的本能令他想要逃离,但他还未做出动作,便有一只手抓紧了他的头发,将他毫无章法地提了起来:

“这样?”那个男子的声音如此发问。

被这样提着的人,头皮发紧,想装睡都装不了了,不得不将视线移向眼前的不速之客。

妖气!魔气!

两种格格不入的危险气息怎么能出现在同一个人的手上??

疯子抑制不住地毛骨悚然。

“他醒了。”鹿韭说。

卫绮怀道:“可以了,你撤吧,换小猫吧。”

“只是这样?”

“当然,吓吓他而已。我还没到需要用你给我杀人的地步。”

鹿韭的脸色有几分扭曲,大抵是在无声控诉她这用完便扔过河拆桥的行径,但他更不明白的是,为什么用自己震慑完这凡人后,她还要那妖异再现身。

还小猫,呵。

尽管他已经接受了与那蠢货共存于一个躯体的事实,但不代表他就甘心一直如此。

卫绮怀不清楚他磨磨蹭蹭的是在琢磨些什么,但她隐隐察觉到应该是和小猫有关。

……难道他也觉得这名字太难听了?嗯,确实应该改得好听一点儿,至少不能这么随便……扯远了。

她再次看向蓬头垢面的疯子,他的目光直愣愣地看着自己,显然已经被吓傻了。

不,应该说,这才是他清醒的状态。

“你、你……”他哆哆嗦嗦地开口,语调散得不成样子,“你是什么?魔?还是妖?”

他果然与那些东西关系不浅。

卫绮怀低头翻看着关于他的卷宗,笑了笑:“不如你先介绍一下自己,王掌柜?

“小人就是一个本分的商人,小人不知道有什么该说的……”

卫绮怀懒得跟他废话:“那马戏班主死的那晚,你仓皇出逃,是看见了什么?””

王掌柜挤出一个笑:“大人明鉴!小人那晚吃多了酒,睡得沉,什么都没看见啊!就是……就是后来听说钱班主没了,心里害怕,想着出门避避风头……”

“避风头?”卫绮怀翻看卷宗的动作一止,室内骤然一静,“钱班主是被厉鬼索命,你一个‘本分商人’,避的哪门子风头?除非你知道那厉鬼为何而来,更怕它找上你。”

“鬼?什么索命?小人不知啊!”王掌柜声音发颤,冷汗涔涔,连连叩头,嘴皮子却不像脑袋那样伶俐,显然是在继续装疯卖傻和死咬着不认命案两个选择中犹豫不决。

卫绮怀知道他在犹豫什么——他是因为仗着知道修士不得滥杀凡人,才装疯卖傻有恃无恐。

可是他现在身旁就站着一个魔不魔妖不妖的人物,他哪里还会相信她是个心慈手软的修士?

卫绮怀睨他:“那厉鬼孽债缠身,怨气冲天。钱班主死了,却依旧孽债不销,怨气不散,你猜,它下一个会找上谁?”

“小人,小人……”他膝行两步,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小人不知道,小人真的不知道啊!仙师饶命!”

还在装。

现在倒是忘了那迷药的说法了?

“要你命的不是我。”卫绮怀冷笑一声,俯身看他发白的面色,沉声道,“不过你再这么说,也未尝不可是我。”

“小人、小人——”

他故技重施,像是忽然被什么吓住似的,翻了个白眼,晕死过去。

晕的正是时候。

巧了,卫绮怀也已经失去耐心,不打算再跟他绕圈子,索性对着妖异招了招手,令他布设一个幻术。

她要看看这李掌柜心中恐惧之物。

妖雾腾地于空中绽放,卫绮怀举步迈入幻境之中。

入目是一间黑暗的房间,她疑心这就是事发当夜的情景。

月黑风高,王掌柜从床上爬起,听见一点儿声响从窗前传来。

“咚咚咚——咚咚咚。”

有规律的轻叩,节奏不快,但是在这样的夜里响起,难免扰人清梦。

卫绮怀站到窗前,借着那抹月光仔细打量窗扉后的阴影。

不是鸟。

它确实是在轻叩窗扉,只不过那它的身形却不像……

不像是个人。

男人走了过来,抬起的手空悬,似乎是在顾虑些什么,与此同时,那窗户纸后的身影猛地暴起,在一刹那之间破窗而入。

狼!是一头直立的狼!

卫绮怀看清了。

王掌柜当然也看清了。

他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逃,那头狼却不肯放过他,紧紧追上,然而这么一间狭隘的寝室哪里能让他们肆意你追我赶,没跑出几步,猎物就被吓软了腿,抖着衣袖,挥出几道符咒——

符咒?

卫绮怀看见了萦绕其上的魔气。

符咒打在那头直立着身子的怪狼上,在它乌黑的毛皮上灼出几缕滋滋冒烟的怨气。

就这么,他吓退了狼,也吓得自己再也不敢安寝。

短暂的幻术结束,卫绮怀若有所思。

稀奇,那个杀死马戏班主的怨鬼……竟然是一头狼吗?

可她之前与那些狼打过交道,它既不是妖也不是怪,并未生出神智,何以积聚如此浓烈的怨气呢?

难道生怨并不一定需要通晓神智?

她漫无边际地想着,又觉得也不能以偏概全,说不定这个能直立行动的狼和她之前见过的那头不一样,偏偏化了形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杀死一头狼精,在人族眼中并非罪不可赦之事。甚至可以说完全相反,在这羊首神崇拜流行的贤霖城内,简直就是喜闻乐见的大好事。

他既然杀的不是人,又为什么不敢言明?

他一定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没有交代清楚。

卫绮怀起身,离开监牢。

妖异亦步亦趋地跟上她。

她瞥他一眼,猛地想起之前的问题:“小猫,给你换个名字怎么样?”

小猫看了看她,忽然“啊”了一声,腔调有几分古怪的埋怨:“啊,终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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