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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泼寒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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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王宫。

突然从热闹的氛围中脱离,往往使人感到无来由的寂寞。今夜的王宫亦然。

不过微生舒并不多喜欢热闹,澹台烬也不讨厌安静。两个人依旧闲适且安然地在长而笔直的宫道上行走。

远远地,一路宫女挑着灯走过来,轻盈地停下行礼,复又轻盈地远去,浅浅的暮青逐渐没入黑夜,像一片路过的薄云。

“南境那边大约有点问题。廿白羽回去探亲,我让他返程时顺便过去看看,结果那傻子过家门而不入,直接去了南边。”

“人没事吧?”

“没事。他让鸟雀先去探查,结果派出去的一只都没回来。他觉得事情不对,先报给了我——算他聪明一回。”

“符玉?”

“多半是。”

这时他们已经走回正殿,澹台烬说:“过完节,我想找个时间过去看看。”

微生舒提出反对:“倒也没危急到‘天子守国门’的地步——是上回在山谷炸得不够,还是你觉得朝中大臣都在尸位素餐,以至无一人可用?”

“我不放心。”澹台烬坚持道:“盛宫那夜,足以证明她身上不对劲。与其一个一个送菜,不如我自己去。”

微生舒思索片刻,“还是我去吧。如果真的与‘那边’有关,你不会比我更熟悉。”

澹台烬看了看他,迟疑着摇头。

“……让我再想想。”

这件事其实没什么可想,但澹台烬似乎打定主意要中断这个话题。恰在这时,谢叙前来奏事,给他提供了一个完美的台阶。他立刻选择处理眼前的“急务”,把没讨论完的南境问题扔到了一边。

微生舒摇摇头,无奈地微笑着倚在柱子上,听君臣两个说话。

谢叙奏禀的事很简单。

廿白羽返乡探亲之后,他接手了一部分差事,头一件就是几天前的“莲子汤下毒案”。几乎不用花费太多力气,便确定了下毒的人正是那位宣城王妃。而今,人已经从扣留变成关押,他正是来请示后续该如何处理。

“找几个人放出消息,传到叶家和盛军军营。”澹台烬说得干脆利落,完全没有“怜香惜玉”这种普世的品质,“至于叶冰裳——看住她。别让她跑,别让她死,其他随意。”

谢叙不免产生了一点点微小的疑惑:因为他这位名义上的主君看起来挺高兴的。而他并不知道被人下毒哪里值得高兴。

不过长久以来,他已经习惯了维持面瘫的状态,这点疑惑就像一抹柳絮,很快轻飘飘地消失。他面无表情地接受命令,又开始汇报另一件事——说起来,这件事还是前一件事的衍生产物:

“方才在押送的时候,遇到了翩然首领。她似乎对宣城王妃十分仇视。”

他这话说得很及时,因为下一刻,只听一阵“乒铃乓啷”的脚步声,翩然气势汹汹地找上了门。

一跨过门槛,她先捉住了谢叙的身影,试图与他眼神厮杀:显然,宣城王妃现在还能全须全尾地活着,一多半是后者的功劳。

然而谢叙多年来致力于让自己的面部神经全方位坏死,是以压根不理会这份隔空投送的决斗邀请。

翩然气了个倒仰。

澹台烬将手往桌上一搭,态度十分随意地开口调停:“别瞪了,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你何时与叶家老大有了恩怨?”

翩然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殿中另外两人,眼睛咕噜噜转了一圈,牙咬得死紧,明显并不想说。

澹台烬也不在意,闲闲道:“你知道的,这件事你说与不说,没什么要紧。可倘若没有前因后果,孤保证你这辈子都碰不着她一根头发。”

深知小魔王说得出就做得到,翩然咬牙切齿地接受了威胁,破罐子破摔般炸出一句话:

“——她拿了我的情丝!”

谢叙顶着一个硕大的问号,迟疑片刻,把“情丝是什么”咽了回去。大家一起听翩然讲她与姜饶的故事。

故事不长,翩然又说得简洁,没多少时间就讲完了。末了,她愤愤然再度强调:“她拿了我的情丝!”

澹台烬:“哦。”

原来是这个。

魇妖说他没有,翩然有过却丢了,足见这就是个命途多舛的倒霉玩意儿。

如果条件允许,他大概会试着给自己补一条。倒不是认为这东西多重要,单纯是“缺失”的状态让他不太愉快。但这个需求并不是很紧迫,只要看看微生舒,他就觉得心情还挺平静的,并不急需一条情丝来确保自己的“正常”。

眼下,还是先安抚这只快要爆炸的狐狸吧。因为一条情丝而失去好用的工具狐,不太划算。

思及此处,他摆了摆手:“人在牢里,你请自便。记得留一条命,她还有别的用处。谢叙,你盯着点。”

翩然:“啊?”

愤怒的情绪突然被打断,一时难以为继。她茫茫然地跟着谢叙走了,出门时险些被门槛绊一跤。

……

殿中再没有其他人,微生舒走上前,在对面坐下,说:“你似乎对她尤为不喜。”

这很奇怪。澹台烬确实不曾对姑娘格外宽容些,但对没惹到他的人,也从不会刻意针对,叶冰裳倒是个例外。

因为她之前下毒?不像。因为翩然而迁怒?有一点,但绝对不是全部。

澹台烬正从笔筒中捡出一根镶金嵌玉的华丽小棍:王宫库房里多得是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廿紫凝之前专门收拾出来给他用。

这会儿他拿着小棍在地图上比划,思绪全不在叶冰裳的事上,随口回答:“那日我与她说话,她对萧凛竟无甚情谊。”

“女子于乱世立身艰难,你也得容许别人讲点假话。再说,就算她对宣城王无情,与你有什么妨碍?”

微生舒支着下巴看他,开始胡言乱语逗弄人:“不知道的话,还以为陛下对宣城王一片深情,不容他人辜负——”

澹台烬被恶心到了。手里的棍一下子在景盛的旧分界线上戳了个窟窿。

他不得不把注意力收回来,仔细回忆前些天与叶冰裳的对话,好为自己正名:“和萧凛有什么关系?只不过是她提起你我之事,我不太耐烦……她竟还对我说继承人,呵,澹台氏的血脉有什么好继承的。”

微生舒大约能猜到叶家大姑娘是怎么说的了,不过他并不准备评判对方的这种行为。

可他什么都不说,澹台烬却又不太满意,拿着小棍在桌上邦邦敲了两下,“你就不打算说点什么?”

“我该说点什么?”微生舒微微一笑,“说她踩中的几个坑吗?你大概不想听这个。——好吧,有人想与你延续后代,我有点吃醋。”

澹台烬回想了一下书上看到的典故,满意地收回小棍。

也就是在这时,他心中的一个角落朦胧地意识到:话说到这里,气氛正好,是个表白心意的好时机。

但他仍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懂得了爱,所以没有像以前一样毫无顾忌地说着喜欢,而是头一次谨慎又委婉地调整了一下措辞:“我不会和其他人延续后代。”

微生舒点点头,眼睛里仍然盈满笑意:“嗯。我知道你爱我。我也爱你。”

一击直球防不胜防。

澹台烬闭了嘴,继续看地图。但很明显,他心情不错,头发丝儿上都透着一种洋洋得意的愉快。

在这种情绪的包围下,他用小棍点了点景都,又比划了一下这里到盛军驻扎地的距离,意态之从容,就像敞开鱼篓的渔翁,正耐心等待着即将跳进来的鱼。

……

翌日,第一条鱼出现了。

重病在家的叶啸以可歌可泣的精神创造生命奇迹,顽强地从病床上爬了起来,进宫与景王陛下对谈良久,应下了练兵的差事。

或许这算另一种意义上的“挟女以令爹”。

有趣的是,这条鱼被钓起来的时候,还附带了一只小虾米:黎苏苏全程跟在后面,躲躲藏藏,欲言又止。

等叶啸走了,她回到自己的岗位上,整个人神游天外,满心愁苦。

她是真没想到下毒的会是叶大姐姐啊!

所以,为什么呢?她能想到的唯一原因就是对方委曲求全来到景国,忍辱负重找机会刺杀——

唉,她这几天都没有关注这边,没想到就出了这么大的事!说来也是自己不好,要是多盯着点,也许就能在事发之前把人救下了。

可是每次和叶冰裳见面气氛都怪怪的。自己身上还背着“觊觎姐夫”的前科,搞得她不太好意思总往对方眼前凑。

话说回来,本来以为叶大姐姐是那种文弱温柔的女子,没想到却是这样仗义任侠的巾帼英雄!她之前怎么没发现自己身边还有赵娥聂隐娘一样的猛士?实在令人惭愧——

澹台烬无语地看着她脸上走马灯似的表情变换:“你的脑袋瓜子里又在想些什么东西。”

黎苏苏仍没回神,嘴上习惯性反驳:“当然是一些聪明东西。”

澹台烬笑了一声,把批完的奏折往旁边一甩,伸手又拿了份新的。

“你不会想告诉我,你的同情心已经泛滥到要打包派发的地步了吧?知道什么叫‘风吹两边倒’吗?如果我所记不错,之前她还托你们送了封信给萧凛。怎么,你就没顺手打开看看?”

黎苏苏十分不赞同,但她憋住了没说话。

“知道你没有。”澹台烬根本没看她,却好似知晓她心中所想,继续说:“叶二小姐的天真善良真是令孤大开眼界——那么,孤来帮你猜一猜好了。”

他放下笔,放松了一下手腕,俨然把这个当成了一种新的休息方式,类似微生舒摸毛绒绒,小蝴蝶逗虎妖。

“盛王忌惮萧凛,怨恨叶啸。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她在盛国都已经无处安身。所以她聪明地为自己选了另外一条路。只可惜,她在景国也没有得到想要的东西,所以她只能大胆地赌一把。她将萧凛引诱到景都,不动声色地引他与孤对峙。如果最后萧凛赢了,她大可以说自己是来景宫做内应;如果孤赢了,她正好将昔日情人作为表达忠心的礼物。怎么都不亏。”

黎苏苏目瞪口呆,语气虚弱地说:“不,不至于吧……”

“不信?那你自己去问她。”

黎苏苏犹豫着点头,很快又摇头:“不对啊,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我去问她,她就会对我说实话吗?谁会把自己描述得那么坏?”

澹台烬上下打量她,嗤笑:“如果是你,她会说的。”

黎苏苏不解其意,半信半疑地去了。

没一会儿——大概也就两盏茶的时间,殿门外响起脚步声,听着不太活泼,有点沉重——去探监的人失魂落魄地回来了。

澹台烬眼都没抬。

“这回知道了?”

一片阴影杵在对面沉默。

“你说,她没有得到想要的东西……”许久,黎苏苏轻轻地问,“她到底想要什么?”

“我以为你心里清楚。”

澹台烬已经重新回到政务的海洋。在一篇不知所云的奏折上打了一个墨迹淋漓的红叉后,他一抬头,发现对面的人还满脸茫然,终于忍不住提示:

“半枕山。”

半枕山?

黎苏苏顺着这个关键词想下去。

半枕山、魇之花——

魇妖的幻境?

……红豆,我早说了,别往陛下面前凑,可你不听我的。这不,挨皇后娘娘的训了吧?

……陛下已经纳了叶家二小姐进宫,你算什么,皇后娘娘如今不也——

……我告诉她这是梦,但她不愿意醒过来。

不愿醒来,

心魔幻境。

皇后,

皇后。

原来……是这样啊。

这世上有人想做朝堂支柱,自然也有人想做后宫之主。这没什么的。

只是,叶冰裳心心念念的皇后之位,其实无关站在身边的“陛下”究竟是谁。皇后是她执着的符号,是她追求的名声、地位、权力、他人的爱慕与艳羡的化身。

“可是,如果——”

黎苏苏忍不住想,她也这么喃喃地说了:

“如果她没有被欺负过,没有被忽视,如果、如果她生来就拥有想要的一切,是不是就不会——”

澹台烬哼了一声。

黎苏苏抬头看他,只看到他露出一点很难描摹的笑,昙花一现,转瞬而逝:分明是微笑的弧度,却没有半点温柔;分明是讽刺的意蕴,却不针对任何存在的人。

于是她恍然地想:是啊,他也是被欺侮、被忽视着长大的。

为什么他不曾长成叶冰裳的模样?

为什么她永远下意识地无视他的苦难?

她垂下眼睛。

偏斜的日光漫过她的裙摆,在她心上涂抹一片无意义的茫然。

澹台烬目睹对面的柱子直愣愣地发起傻来,现场表演了一个“呆若木鸡”。

他自然不知道自己无意识的神态变化被解读出了什么深沉的人生哲理,毕竟,他刚才就只是单纯地冷笑一下而已。

所以他理所应当地认为叶夕雾是被现实打击懵了,不由想嘲笑一下这株瓷瓶里的脆弱小花:“怎么,发现人心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光明,失望了?”

黎苏苏摇摇头。

她只是不知该说什么。

她一直以为叶冰裳是柔弱善良的。或许直觉提醒过她很多次,但她过于依赖自己的“所见”,于是也就顺理成章地被所见迷惑。

第一次,她不带任何偏见地想:澹台烬真的很聪明。他似乎天生拥有读懂人心的天赋,到现在为止,她没有看到他对苍生的敌意,反倒多见世人对他的恶欲。

如果他能施展自己的才能,如果他能脱离魔胎的身份,他也会成为一个受人爱戴的君王,与所爱的人一起,长长久久地走下去吧。

可是,已经没有“如果”了。

魔神害了她所爱的一切;

魔神,不也同样——害了他吗?

脑袋嗡嗡作响,骤然涌上来的情绪让她有点反胃。拿脚在地上碾了几下,她嗫嚅道:“我……我想回家住几天。”

“嗯。”澹台烬无可无不可地应了。

黎苏苏垂着头转身离去。走到门槛前,她想了又想,还是停下了脚步,回头问:

“现在的一切,还会让你感到厌倦吗?”

这问题古怪且冒昧,澹台烬本不想理会。

但他看到了她的眼神。

那不是属于“叶夕雾”的眼神。它柔软、沉重、伤感、愧疚,仿佛跨越漫漫时光传递而来,磨灭了所有属于少女的活泼轻灵,只剩下苍凉岁月与荏苒风霜。

一刹怔愣,他隐去了即将出口的冷嘲热讽,平静道:“不会。”

黎苏苏笑了笑,说:“那就好。”

这句话似乎并未说完,但也没有了下文:站在日影里的姑娘提起裙摆,干脆地跨过门槛离开了。

***

时间转眼来到了泼寒节最后一天。

由于廿白羽决意要留在南边探听情况,廿紫凝便独自带着家人返回景都。这天上午,她把阿妈安顿好,刚回宫里上值,就接到一纸莫名其妙的命令,让她今晚不要安排人在正殿值守,如果有外人混进宫里,也要假装没看见。

假、装、没、看、见。

廿紫凝的目光在最后五个字上足足停滞了两个呼吸。

什么外人会混进宫里?刺客?陛下的意思是给刺客放水?什么刺客这么菜?那他依仗什么来刺杀?力大无穷还是视死如归?

大大小小的问号如同黄泥遇水,兴高采烈地在她脑袋里搅拌起一滩稀里哗啦的浆糊。

然而迷惑归迷惑,她还是决定严格遵守命令。毕竟,她没有什么大的本领,唯有恪尽职守而已。既然是陛下的意旨,那么只要一丝不苟地执行就好。

于是这天夜里,正殿难得清静。

灯火通明的偌大空间金碧辉煌,以深檀为主的色调又在世俗的华丽之上再添一重神圣的肃穆。

澹台烬坐在桌后看书。

高旷繁复的空间成为恰到好处的陪衬。那份肃穆压不住他,反而被他的倨傲和冷淡压制,静默无声地将他奉为这至高宫阙之主。

许是看到有意思的地方,他提起笔来,在手边的纸上写了句什么。然而最后一竖尚未落定,远处却传来“喀喇喇”的破碎声,雕花窗棂瞬间粉碎,窗纸四散——十几支利箭破窗而入,直袭而来!

澹台烬将笔的去势一转,墨汁化作烟雾一般的金色荧光,轻描淡写地将箭扫去。

箭头、箭杆、箭羽七零八碎落在地上,他尚有闲暇将最后一笔写完,迤迤然收了笔墨,道:“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敌人也确实没有打算藏头露尾。他们更像背水一战。

只听“咚咚”几声,本就残破不堪的门窗被人从外面踹开,十几个布衣人提刀跃入,气势汹汹地朝王座奔来。

没有人蒙面。既已决定杀身成仁,容貌自然无需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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