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嗡鸣声未绝,所有目光皆凝于褚行一身。
却见那绯袍将军缓缓起身,并未立即看向郑圻,反而先向御座方向拱手一礼,姿态沉稳依旧,声音却冷硬如陇西的风沙,瞬间压下了满殿嘈杂:
“郑公。”
褚行转目看向郑圻,略一停顿,声调陡然沉下几分,带着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
“陇西之弊,非一日之寒。某奉旨持剑,斩的是贪官污吏,剿的是叛逆之匪,抚的是良善百姓。所行所为,皆有据可查,有旨可依。”
“至于你族中子弟……郑公,莫非忘了苍霞岭下,那名藏匿于匪营之中,亲口供认与郑氏往来明细、助匪销赃的贵府门客?其画押口供,早已呈递御前。郑公今日所言‘忠贞’、‘被构陷排挤’,莫非是指此等通敌之行?”
此言一出,郑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竟一时噎住。
褚行却不给他喘息之机,目光扫过在场那些面色微变的世家官员,语气平淡:
“至于后续事宜,陛下自有圣断。为臣者,恪尽职守,平定地方,乃分内之事。何来‘为人做嫁’之说?郑公此言,非但看轻了褚某,更是看轻了陛下,看轻了这麟恩殿上每一位为国事操劳的臣工。”
他这话,既驳斥了郑圻的离间,又将自身姿态放得极低,全然一副忠君事国、不争不抢的纯臣模样,反而更显光明磊落。
郑圻被噎得气血翻涌,眼见离间不成,罪证又被当面揭开,竟似彻底豁了出去,他猛地转向席间其他几家与郑氏有姻亲故旧、或在陇西亦有利益的世家重臣:
“好!好一个铁证如山!我郑氏认栽!可你们——”他手指颤抖地点过几个方向,“你们就干净吗?你们谁家没沾过手?”
“郑圻老儿!!你休要胡言!!”
他这是彻底疯了,要将所有人拖下水,逼着他们共同进退。
被突然指到的几家官员原本或垂眸避嫌,或冷眼旁观,此刻见郑圻竟真要不管不顾将隐秘之事在御前嘶吼出来,顿时再也无法安坐。
高陵郡公王修节面色剧变,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杯盏作响,厉声喝道:“陛下面前,岂容你狂犬吠日!!”
另一位谢家官员也慌忙起身,又惊又怒地朝着御座方向拱手:“陛下!郑圻分明是自知罪孽深重,欲搅乱朝堂,其心可诛!请陛下速令禁军将此獠逐出殿去,以免污了圣听,扰了盛宴!”
“侍卫何在?!”
方才还一片悠闲私语的众人此刻只想立刻堵住郑圻的嘴。
这几声惊惶的斥责在乐声早已停止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耳。
就在这混乱将起未起之际,御座之上,一直静观其变的天子忽然动了。
磬槌在案几旁的铜磬上轻轻一击。
“叮——”
一声清越悠扬的脆响,如同冰泉滴落玉盘,瞬间掐断了殿内所有喧嚣。
争吵声、指责声、怒喝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愤怒、惊惶、担忧还是算计,全都如同被无形的线牵扯着,聚焦回御座之上。
纱帐后的少年不知何时已坐直了身子,方才那点慵懒困倦仿佛只是错觉,纱账静静垂落,勾勒出那清隽的轮廓。
“今日庆功宴,本是欢庆之地……”
话语中带着一丝久病的轻缓,却让殿内凝滞的空气又沉郁了几分,“瞧瞧你们,成何体统?”
没有怒斥,没有质问,只是平淡的陈述,却让方才吵得面红耳赤的众人脊背莫名一凉,意识到方才的自己是何等放肆。
“郑卿,”天子的责难率先落在面色惨白、兀自喘着粗气的郑圻身上,“你醉了。”
先是三个字,将郑圻所有的疯狂与指控都定性为“醉话”。
“陛下!老臣……”
郑圻浑浊的老眼圆睁,还欲挣扎分辨,那点残存的侥幸和疯狂在接触到纱账后冰冷目光的瞬间,如同被冰水浇透,骤然熄灭。
“中书令郑圻。”
“御前失仪,言语无状,念你年迈,且今日乃庆功之宴,朕不予重罚。回去好生醒醒酒。无召,不得出府。”
接着轻描淡写的一句,便剥夺了一位中书令的自由。
两名身着玄甲的殿前卫士无声上前,一左一右搀住了几乎瘫软的郑圻,不容置疑地将向外“请”去。郑圻嘴唇哆嗦着,却再也发不出一个音节,如同瞬间苍老了十岁。
不等众人从这骤然的变故中回神,天子的矛头又转向方才同样失态的清流众人、高陵郡公、与谢氏官员等人,淡淡道:“所谓酒酣耳热,诸卿也要稍安毋躁才是。麟恩殿上吵吵嚷嚷,与市井何异?今日之事,下不为例。”
“臣等失仪,请陛下恕罪!”
最后,少年的视线越过众人,落在一身绛袍、身姿如松的褚行身上,语气稍稍缓和,竟似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的安抚:“褚卿平定朔北与陇西,劳苦功高,一路风尘仆仆,今日是为你庆功,反让你见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