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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传记五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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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为何突然说这样的话?”

也许是因为他的目光太过冰冷锐利,明日朝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但是,她很快就硬生生地止住了想要退缩的念头。

她仰着头,扯着他的手指微微蜷起。

她轻声说:“难道我就不能也是为了您而去吗?从我选择了不去伊势神宫那一刻起,我就发自内心地想要遵从您那个预言为您而死,我没能和八岐大蛇去死不也是应验了您的预言吗?也许我如今被您救回来,能活下来就是为了接下来为您赴死的那一刻,如果您如今执意要去,也许,那正是我保护您的时候了……”

但是他无动于衷,他甚至说:“你为什么不反驳?”

“……什么?”

他说:“为什么不反驳自己也是为了保护须佐之男?也不反驳自己想和八岐大蛇一起去死。”

……她没想到在这个关头他会如此小心眼地抓着这点不放。

平时总会大度地包容她的神衹,突然就变得容不得一点沙子和瑕疵了。

“您让我怎么反驳呢?我只是不想你们都受伤。”说着这样的话,她终于忍不住难耐地揪起了细眉,某种粼粼的光亮开始在她的眼中闪动,她不懂他们为什么总是无法理解她。

她只能张开双手再次紧紧地抱住他,企图用这样一点微弱的力量阻挡神明的离去:“我一直都这样希望,所以,不要去,月读大人……求求您,不要去……”

她闭上眼,浸进属于他的影子里,贴着他的胸膛,说:“我从来不求您对人间施以援手,您已经对人间弃置几千年之久了,若您不打算帮助人间,难道这次就不能也视而不见吗?”

他静了一秒,突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确实很冷酷,势夜。”他这样说:“你当时虽然选择回到我身边,但其实你的心还是为了保护须佐之男而选择了他,就算如今他已再杀过你一次,你依旧愿意维护他,甚至担忧我会伤害他。”

“不……”她哀怜地摇了摇头:“不是这样的……”

“我说了,不要在我面前说谎。”他终于低下头来直视她的眼睛。

虽然在神话中,八咫镜是天照大御神的神器,能森罗万物,映照众生的丑恶善恶,但是,她发现,预言之神那双能望穿命运的神目同样如同一面澄澈剔透的冰晶棱镜,从中,她感觉到自己的心仿佛已经被那双冰蓝的神目洞穿。

在短暂的呆滞过后,她反倒变得平静下来。

她微微放开了他,轻声反问道:“那么,您也能不对我说谎吗?”

她说:“说到底,什么神王的职责,什么众神的不满,都是无关紧要的谎言,对吗?您其实只是为了自己才要杀了他的,对吗?”

就此,他的笑意变得很冰冷。

她知道自己说对了。

但是,没有触怒他的惧意,她只是抚上自己的胸口,说:“若您一定要去,也不带我去……那就请您在这里杀了我。”

他静立在那里。

明日朝垂下眼睛,继续说:“就像您当年说的,我复生于您的月海,若是如今死在这里,或许也是一种命运。”

他没有说话。

明日朝安静地等待他的回答,但是等啊等,他都没有开口,她便道:“您若动不了手,那就我自己来。”

言毕,她转身,在行宫里走了几步,直直走到妆奁前,捧起他曾经赠予的镜子,毫不犹豫地将其摔碎。

但是,她刚拾起其中一片锋利的碎片对准自己的侧颈和喉咙,他就发出了声音:“你竟然用自己的生死逼迫我?”

那样的声音回荡在空虚而冰冷的行宫中,下一刻,就清越地笑了起来。

明日朝回过头时,他已经如雾一般行至她的面前,他微微眯着眼,弯起的笑容有一种不可撼动的愠怒:“八岐大蛇想让你成为六恶神的容器你都没有寻死,如今你竟然在用我赋予你的生命威胁我?”

她的手动了一下:“我……”

他突然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不重,很轻,但她的脸还是顺势轻轻偏了一点,也让她稍稍冷静了下来。

他依旧在笑,但不知为何,她莫名觉得他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

她听到他冰冷的声音在说:“你既说自己是人类,那么,你们人间所谓的父母也会允许自己的孩子这样威胁逼迫自己吗?”

“……对不起……”她下意识道歉,忍不住攥紧了镜子的碎片,划破手心的血流了下来。

她觉得月读突然像一面颠覆了的双面镜一样,变得万分陌生起来。

明明以前也有过类似的情况,但他都不曾这样。

也许是他一直以来的纵容让她逾越了。

她像做错事害怕被讨厌的小孩子一样,有些无措。

但是,他说:“放手。”

她乖乖地放开手。

镜子的碎片掉落,被他伸手接住,他的声音突然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你看你,如果落下来伤到脚怎么办?”

明日朝没有说话。

他将那片碎片放在妆奁前,默然静立了一会后,抬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那里其实一点也不痛,但他还是问:“疼吗?”

他的语气放缓了一点。

她摇了摇头。

但是,她突兀地落下了一滴泪来。

她哭得很安静,豆大的泪珠坠落在了行宫冰晶般剔透的色彩中。

她轻轻的声音在说:“不要去,月读大人,求求您……不要离开我……至少,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冰冷的地方……”

对此,他的眼底好像有什么在翻涌,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像冰天雪地一样,一种空无一物的荒芜。

其中,只有她哭泣的影子在晃。

“势夜啊……”他无奈一般地唤她,冰凉冷硬的五指温柔地抚摸她的脸庞:“……你还不明白吗?就算我不去,须佐之男也会来找我的。”

他说:“只要你还在我身边一天,只要他仍想带你去伊势神宫,那么迟早我们都会有这么一战。”

她依旧轻轻摇着头,痛苦地闭上了眼:“……若是如此,那我不会去的,违背了斋宫所有誓言的我,如今还怎么去伊势神宫呢?”

“也许,也不仅仅如此。”他说:“若是我说,让天照复苏就等于杀了我,所以我不想让其复苏,若我说再放任须佐之男继续下去,总有一天他还是会站在我面前杀了我,你还会这样站在他那边吗?”

对此,她掀起目光,空白地看着他。

“一直以来,我都尽量避免让你做选择。”他从喉咙里哼出端庄又矜持的笑意,像是为了掩饰什么,让自己的表情显得那么漫不经心:“不管是让你留在高天还是人间,或是让你去封印八岐大蛇,我都没有阻止你,我每一次都放你走,也许,我只是怕你在那些选择中不会选择我。”

他说:“或许在神庙里我执意要带你走的时候也是如此,在和须佐之男去伊势神宫与同我回到高天原两者之间,若让你做选择,你怕是最终还是会选择前者,在这一点上,我或许是感谢八岐大蛇的,他的出现已经为你我做出了选择,但是,如今,我却觉得,若是当时真的让你在我和须佐之男之间做出选择就好了,也许现在我也不会如此苦恼。”

明日朝迷茫地说:“我当时难道不是选择了您吗?”

他旦笑不语。

只是轻轻哼哼地笑。

明日朝渐渐产生了一种被嘲笑的感觉。

但那并不带恶意,反倒饱含某种悲戚的怜悯。

他微微俯下身来抚摸着她的脸,像一场盛大而宁静的夜铺天盖地地笼罩而下,他突然问她:“明日朝,你爱我吗?”

“哪怕只有一点,或是某一瞬,你爱过我吗?”

她突兀地滞在那里。

隔了片刻,她才发出哀哀的声音来:“……我爱你,月读大人。”

他的笑意不变。

但是,他说:“为何直到如今,还要对我说谎呢?”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用一种悲幽而难过地看着他,几秒后,她倾身,仰头,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从月读的喉咙往上亲。

但是,他生得太高了,又不低头,明日朝亲得有些辛苦,只能将双手慢慢地抚上了他的胸膛以作支撑,更加努力地踮起脚尖。

他对此无动于衷,只是维持着那个面具似的笑,轻声笑着说:“……看上去很努力呢,这么努力地讨好我。”

她没会理会这样的冷嘲热讽。

当踮起的脚尖终于坚持不住要放下的时候,他反倒像从水中捞住什么一样,揽上她腰,低头,吻上了她的唇角。

冰冷而滞涩的温度,但是浅薄,柔软,带来某种幽冷的气息。

起初,他只是一触即离地轻贴几下,摩挲的感觉带动心脏开始加快地跳动,而他终于也染上了她的温度。

那是个算不上太温柔的吻。

与此同时,她感觉有什么坚硬冰冷的东西剥开她的衣物,顺着她的小腿抚上了她的腿根。

月读揽着她的背,压下来,在亲吻中将她轻轻放倒在地。

她终于察觉出这个吻与以往的不同之处,忍不住开始挣扎。

当唇角被细微地咬破时,他没有闭上的眼睛注视着她,终于结束了那个亲吻。

威严庄重的神明微微支起身,苍白的脸带着一如既往地笑,眼皮却凉薄地耷拉,冰蓝的瞳孔下移,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观察着她此刻被他赋予的神情。

她抬手挡着自己的唇角,感觉某种陌生的热意在脸颊上蔓延,眼睛已经被生理性的泪水晕得朦胧,即便如此,她依旧在下意识推拒:“不能这样……月读大人,不能这样……”

“为什么不能这样?”他问。

“你不是说爱我吗?”

“不是你先这样做的吗?”

漆黑的长发同火鼠裘一起铺展一地,掌管黑夜的神祇弯曲而稠长的发丝漫下来,仿佛化作冷凉的薄雾,与穹顶上披落的飘纱融为一体。

她张了张嘴。

“……为什么突然这样?”

她问。

他却慢条斯理地反问道:“那在你眼里,我到底是怎么样的?”

他开始一层一层解开她的衣物。

她想要阻止,但是有冰晶蔓来,扯住了她乱动的双手:“月读大人——”

被冰晶覆盖的指尖冰凉冷硬,轻轻拂过她的眼角,没入她的唇齿中:“好了,我现在不太想听到你说话呢。”

他的指尖搅弄摆动着她的舌尖,就像平日里轻柔地拨弄月海的海水一样,但也许还是恶劣些的,因为他挤压,缠绕,又轻轻摩挲着她稍稍尖利的牙尖,像给她磨牙一样,任由她报复性地咬他的指尖。

他问:“有和须佐之男或八岐大蛇做过这种事吗?”

她努力发出不成调的声音来:“对不起……”

他注视着、观察着她的神情,在看见她落下的眼睛时,某一刻,他变得如同一座神像般了无生气,但是,很快,他牵动的嘴角就让这座神像又有了别样的色彩。

他说:“为什么是这副表情?为什么要道歉?”

他温柔地笑道:“你当时爱着他们,会和他们求欢很正常。”

“还是说,你现在还会因背叛天照大神而感到痛苦?”他笑着问:“和我求欢也会吗?有背叛天照的感觉吗?”

他看上去那么冷静自持,往日面具一般的笑都没有变化分毫,像在玩弄一个木偶。

她忍不住说:“出去……!”

他却轻哼地笑了两声。

在意识到无法反抗他后,她索性闭上眼,别过头,不再去看他。

但是月读却突然不容拒绝地命令道:“看着我,明日朝。”

不是势夜,而是明日朝。

他说:“睁开眼睛。”

“看着我。”

她没有理会。

他叹了口气。

将指尖从她的嘴里撤出来,他抚上了她雪白的酮体。

衣物已经被一层又一层剥落,当冰冷的掌心抚上她的胸乳时,她下意识崩紧背脊,像一张弓,痉挛,颤动,背脊弹起,十指都开始僵硬。

他张开的五指连同宽大的掌心抚摸着她凹凸有致的蝴蝶骨,像一张罩在上边的蛛网,继而又抚摸着她的背,就像在抚摸一道琴。

她感觉到有温热的泪水滑落,淌进她细密的发丝里。

但是,没有下一步动作了。

他的指尖沿着那里往下移,轻轻抚过那些每一次复生都会被修复的地方。

他无悲无喜地说:“你这里,曾经有过一道伤……这里也是……不久前也是……明日朝啊,作为预言之神,我拥有窥探命运的神目,作为旁观者,我早已看厌了你的死亡。”

这么说着的神明微笑着,伏下身来,自下而上亲吻她的腹部、胸口,虔诚地吻过她的□□、锁骨、细颈,最后吻去了她的眼泪。

但是,仅仅如此,他便不再继续了。

他将她安静地拥进怀中,把她褪去洋淌在地上的衣物拢好,一层一层恢复如初,然后起身。

明日朝却紧紧地扯住了他的衣物。

她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

她看着他回过头来,高大的身形伫立在清冷月色中,俊美的脸庞苍白如纸,面上却带着仿佛在无声安抚她的笑。

她突兀地产生了一种预感。

不能让他离开。

这种预感并非因为她像他一样有预言的力量,而是一种熟悉的直觉。

就像她生前觉得自己不能放须佐之男回到高天原一样。

此去一别,她好像就再也见不到他了一样。

但是,她也很清楚自己没有足够的力量阻止他。

“不要走……”

最终,她只能这样说。

她落下泪来,张开嘴哭出声,但很小声,像柔软的、受欺负的绵羊一样,好像很委屈,硬咽得说不出话来,眼泪断了线一样淌下来,像一只伏在掌心中无助地无法梳理羽毛的白鸽。

她只能用这种方式挽留他:“请您继续……”

赤|身|裸|体也无所谓,献出身体也没有关系,这种事情在他的离去中根本就不重要。

但是,他没有回答。

他久久都没有声音。

半晌后,他突然说:“……一起去看看你当年种下的树和花吧。”

那仿佛是属于他的一种妥协和道歉的方式。

明日朝不愿动,他若是不答应,她就这样固执地拉着他。

但是,她哪里是三贵子的对手呢?

对方索性弯身直接抱起她,向那里走去。

她扑腾一会,没从他怀里扑腾下来,他的脚步稳当不停,她只能放弃挣扎,放任自己在他的臂弯里抽抽噎噎。

还未看到那些植物,她就闻到了淡淡的花香。

月海中没有风,但是,花香弥漫,她在某一刻听到对方说:“你看,势夜。”

她没有抬头,像耍脾气的小孩子一样,将目光偏开,埋进他的胸膛中。

千年不曾看到自己曾经养育的植物了,她现在却一点都不想看。

他轻轻叹了口气。

曾经被他不屑一顾的生命,他如今却说:“自你千年前下界后,我开始帮你料理这些你种下的生命了,没想到长得异常的好,这是否证明,就算是冰冷的月海,就算是我,也能如同太阳一样,可以如天照一样,拥有温暖的光辉呢?”

闻言,明日朝终于抬起了头,看向了前方的花海。

但是,她却什么也看不进去。

相反,她开始体会到他当初不想她下界她却执意要去人间的苦恼和无奈,如今立场颠倒,他却好像依旧对她很苦恼和无可奈何的样子。

她希望他像上次一样妥协,但他只是说:“这里的果实和花已经开了好多轮了,你想好梅子要摘来做什么了吗?”

她摇了摇头。

“那你慢慢想吧,我会等你的。”

她微微攥紧了他的衣襟。

隔了一会,她才闷闷地说:“想好了,就酿梅子酒。”

她如今大概就是要和他唱反调的。

他也莫名其妙不退让:“可是我觉得你们人间的糖渍梅子不错。”

顿了一下,他说:“我喜欢那个。”

她一愣,像是感到稀奇一样,微微抬起了眼睛去看他:“……您又没去过人间,怎会喜欢这种东西?”

他先是安静地笑了一会,那双静谧而冰冷的双眼仿佛在看着遥远的彼方:“在我曾经所看到的一个预言中,我和你、荒、天照和须佐之男一起去人间,在那里,我尝到了人间的糖渍梅子。”

顿了一下,他又继续说:“虽然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但是,在那个预言中,我看起来很喜欢,也许我是喜欢的。”

“什么叫「也许我是喜欢的」?”明日朝难耐地蹙起了眉:“这是什么寂寞的说法?”

他微微垂下眼睛,对上她怜惜而哀悯的目光,听到她柔软的声音在说:“若您愿意,就让我今后陪您一起去人间亲自品尝,好吗?”

“当然好。”他弯了弯嘴角,自然而然地应了下来:“但是,在那之前,我必须去,势夜。”

“……”

她知道他要去哪里。

但她还是伤心地问:“为什么还是一定要去呢?”

她试图用这样的未来打动他:“您不想如预言一样,和我一起去人间尝糖渍梅子吗?”

他像过去一样,将她轻轻放在那片花海中,同她一起被盛放的花朵拥簇:“正因为如此,才必须去呀,势夜。”

轻轻牵起她的手,当年在这片花海中赐予她的戒指已经不复,挂在天上的明月似乎也已不复当年皎洁的光辉,但是,他微微垂下眼,亲吻了她之前戴着冷戒的指根,温和地笑道:“我说过,天命不可违,你也许还是不明白,这不怪你,但有些命运必须去面对,也许,我只有去面对了,才有迎来那样的未来的可能性。”

她说:“就不能让我和您一起去面对吗?”

“让你留在这里,也是命运的一部分。”他毫不动摇地说:“你只有乖乖呆在这,才可能迎来那样的未来。”

“真的?”她颤颤巍巍地落下泪来。

“真的。”

“您没有骗我吧?”她不确定地问。

“嗯。”

“您不能骗我。”她说:“一直以来,我都将您所说的天命视为我复生后的指引,我坚信不疑,您不能骗我。”

“嗯,我没有骗你。”

他说。

她还是哀怜地注视着他。

他轻轻拭去了她的眼泪。

她还是簌簌地落下泪来。

她低下头,低声喃语道:“您当初还不如不要将我唤醒,为什么你们总是要这样?让我感受到爱,又要离我而去……我到底还要被抛下多少次?”

说罢,她又抬起头来。

这一次,她没有再流泪,她只是说:“请您一定要回来。”

“若是您不回来了……”她目光哀悸地注视着他,第一次,她选择了向他妥协,也不再说自己想去死了,但是,她说:“若您不回来,我就去伊势神宫。”

这话或许是有赌气的成分在的,她近乎无理地说:“我一开始是为了您才放弃去伊势神宫的,若您不回来了,我就去那里。”

“你如今还能去那里吗?”他却盈盈失笑道:“违背了身为斋宫的所有誓言,你大概已经入不了伊势神宫了。”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粼粼地看着他。

看着看着,她的目光又摇曳了起来。

似乎唯恐会再惹她哭泣,最终,他轻轻在她额心上落下一吻:“但是,对我而言,你永远都是我的斋宫。”

温柔地帮她挽好稠长的发丝,将自己指根上所戴的冷戒摘下,再次戴上了她的手指,他垂下眼睛,又说了那样美好的誓言。

“愿此契让我们永不分离。”

“愿今夜此月,永不西沉。”

说罢,他微笑着转身向尽头明亮的弯月走去。

在最后离去前,他仿佛成为了盛大而宁静的月光夜色本身,在月海的尽头和边缘微微回过头来。

那样的举动仿佛已经违背他的本性,他好像被什么拉扯住,像一只被无形的细线牵引束缚的傀儡,不准他回头。

但是,他最终还是轻轻弯了弯眼睛,像一只犯了错而即将随风溃散的乌鸦,那眼底映着她身着火鼠裘的影子,仿佛有一道莹莹的、热烈的火在跳跃:“明日朝,说实话,当你在神庙里拒绝须佐之男选择我的时候,我很开心……”

“所以,我必须去……”

“所谓的天命,我也想为你战胜它一次……”

盈蓝的海水下,漂浮着星星点点的光。

往前延伸,金黄的光影像大片破碎的金箔,此起彼伏地晃荡,构建出一轮嵌于夜空的月亮。

从月亮的光辉中慢条斯理地踱步而出,掌管黑夜的神明抬手,其掌心上悬浮着一道轮转的星轨。

世间的苍穹被漆黑的夜色覆盖,如今高居御座的神王于高天之上缓缓踱下,优雅而得体地向底下的平安京和世人宣告:

【此为真月之海,万物之理汇聚其中。】

【吾名月读。】

【在此等候与诸位命定的邂逅。】

他垂下目光,轻轻笑了起来,与大地上一双鎏金的神目撞上。

“须佐之男,一日之约已至,我等这一天实在太久了,一直以来长久的等待、忍耐,今日终于可以在此作个了结了。”

……

明日朝在行宫里的花海坐了很久。

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她只知道自己无法离开这片月海,所以只能坐在那,一直安静地坐在那。

预言之神离去后,她好像才开始注视这片盈盈的花海。

一望无垠的花海,一直蔓延到月海尽头。

雪白纯洁的花朵摇曳着,拥簇着她,坠在她漆黑的长发和火鼠裘上时,像落了一场寒霜大雪。

眼睛感觉到酸热,但是已经哭不出来,干涩的疼痛停留在瞳孔上,即便如此,她依旧没有闭上眼睛,而是一直安静地注视着眼前那片在月光中此起彼伏的花海。

她在等待他。

就像当年十二岁的自己,在落樱飘飞的山野草坡上一直等待着某个人一样。

当年,她的太阳没有来。

如今,她在等待她的月亮。

可是,很快,她就看见行宫外的月亮开始黯淡、隐去,就像即便西沉没入深海一样,连带粼粼的海水都逐渐变得灰郁。

对此,某种近乎哀竭的沉重感扯着她的灵魂不可抑制地滑向了一端,不安的预感相当强烈,她惊惶,难过,瞳孔颤动,感觉自己的心也随着渐渐下沉的月亮而往下坠,撕扯着她渐渐疼痛起来的呼吸。

须佐之男……

须佐之男……

嘴角无意识地张合着,心中也如同祈祷一般念着这个名讳。

她向名字的主人、向那位神明近乎哀怜地祈求。

——求求你,须佐之男……

——千万不要……

但是,身边有三三两两的影子挨过来,像洁白的花朵一样,亲昵地拥簇着她。

「母亲……」

「母亲……」

她听到这样犹如稚子的声音。

从灰郁的海面底下陆续飘浮上来的星之子像初生的幼儿,在月色将尽之际,好像想要在最后看一眼、拥抱一下自己的母亲一般,如同雏鸟般依偎而来。

它们带来了宫殿里的蹴鞠,风筝,古琴,还有一架泛着冷色的古琴。

其中,一位星之子捧着一叠镜子的碎片踱至她面前。

它无声地望着她。

对此,明日朝的眉梢再次摇曳起了悲悸的泪意。

她拾起了那些被自己摔碎的镜子碎片,将其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胸口上,仿佛那样就能弥补自己的过错、能够缓解心脏的疼痛一般。

好想就这样扎下去,让其融为一体……

这样是否就能到达他的身边去……

但是,身边的孩子们依偎着她,它们撒娇一般地说:「好想听母亲弹琴……」

「我们都没有听过……」

「母亲可以弹给我们听吗?」

她的眼泪在这样近乎寂寞与卑怯的请求中终于又忍不住簌簌地落了下来。

但是,她嘴上却轻轻笑了起来,仿佛要在最后尽一丝所谓的“母亲”的责任一样,神情温柔地抚起了那架琴。

幽长的旋律从颤动的琴弦中飘出,游向灰郁的海面。

她听到孩子们好像开始伴随着她弹奏的曲子歌唱。

「金色的波浪摇曳着……」

「于时空洪流中徘徊不去的人,在那漫长旅途的尽头,回归光辉的月亮之上……」

「眷恋的美好已成过往……」

「向怀念的故乡飞去的这份思念,抚慰着远离故地的自己,化作摇曳的微光引导着去路……」

「安乐之地所在的远方……」

「送行之火所指的终点……」

「今宵的夜啊,请不要天明……」

「如那怒放破碎的花朵一般,浸染上温柔的色彩……」

「远方回响着镇魂之歌……」

「如今也已陷入沉眠……」

她在那样的歌声中寂静地抬眼,看见月海中一直永不悬溺的月亮在镇魂歌中渐渐西沉。

就此,寂冷的黑暗向她铺天盖地地笼罩而下。

海面粼粼的波光也归于一片浑浊,身边,孩子们的歌声也都渐渐地沉寂下去了,仿佛被无光的黑暗吞噬。

最后的一丝希望好像也随之湮灭,即便如此,她依旧在心底发出最后的一丝绝望的祈求。

——求求你,须佐之男……

——千万不要……

——……不要杀死她的月亮。

伴随着这样的声音,她依旧在弹琴。

此曲还未弹完。

曾经为了抚慰他人、为了得到夸奖而苦练弹奏的琴艺,如今就算年逾千年,在黑暗中也行云流水。

她听到自己的歌声续上了孩子们的声音。

「残缺的月亮很快就会再满盈……」

「然后继续重演轮回着相遇与别离……」

「睡梦中的心向往着远方……」

「朝着太阳升起的那片天空飞去……」

黑暗中,突然裂开了一条缝。

有刺眼晃白的光亮从那里争先恐后地涌进来。

一道熟悉的影子从不属于月海本身的光亮中走来。

那是来自神域外界的光。

冰冷黑暗的月海终于迎来了另一位来者。

明日朝在自己的琴音歌声中抬起了眼睛。

「今宵的梦啊,请不要醒来……」

「但响彻耳畔的钟声却已响起……」

她看到了须佐之男。

黑金色彩的神明孑然而立,像势不可挡的雷霆本身,狂暴而冷酷地打碎拨开了月海这片神域封闭的边缘。

月海的主人没有回来。

取而代之的,她看见她曾经在山坡草野中等待已久的神明终于出现在她的面前。

他怒发冲冠,身上电光萦绕,一片腥红,不知沾的谁的血,仿佛刚从血雨中走来,其神色冷若冰霜,犹带一丝尚未平息的暴戾,那双鎏金的神瞳仿佛带着能灼伤她的光亮,穿透冷郁的黑暗,精准地找到了她。

就此,她笑了起来。

身边倚靠着她的星之子们已全部都不再动作,就像堆叠在她身边的、僵硬的木偶,随着失去主人与光亮的月海一样,失去了生命力。

就算不问,她也已经知道答案。

曾经身为人类的她的愿望,只是希望有一座大房子,带着她的猫,和所爱的丈夫一起,过平安喜乐的日子。

是月读让她在这座宫殿里感受到了那个曾经被遗忘的愿望。

他所带来的美好一度让她忆起那个曾经还在追寻着爱的自己。

但是,作为“妻子”,她实在不合格。

所以,如今,他离去后也没有再回来。

现在,她唯一能为他做的,只有继续弹奏歌唱。

她唱起了镇魂歌中最后让死人复生的祝词。

「缘结如锦,年华喧嚣……」

「被人们传颂的御代与清泉……」

「神玉清脆,铮铮铃铃……」

「人类的传承,永世不绝……」

「命运坎坷,终至此时……」

「此为宿命,我们却深陷其中……」

「静寂之地,如汝眼簾……」

此曲至此已毕。

明日朝柔软而轻盈地笑了起来。

她近乎温顺地坐在那片纯白的花海中,目光柔软地看着须佐之男,几乎与满目的花朵融为一片。

在这一刻,她似乎感觉到记忆中那个在花海中痴痴等待的、年少的自己也终于笑了。

那个十二岁的自己发出轻盈的笑声,那么欢喜,那么满足,那么快乐,仿佛跨越了千年的时光,从她的心底、从她的灵魂深处挣脱而出,迎着前方晃白的光亮,张开双手,像是要拥抱自己所爱的少年一般,义无反顾地、火急火燎地朝他奔去。

——「素!我等了你好久!」

——「你终于来了!」

对此,明日朝眨落眼眶里最后残存的一滴泪,张了张嘴,忍不住对如今站在她眼前的神明说了一句久别重逢的话。

闻言,他肃穆冰冷的神目却是一寂,连带冷峻暴戾的神情都骤然滞了一瞬:“……你说什么?”

明日朝知道他其实已经听清楚了。

即便这是她过去竭尽全力也要拯救的神明,即便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世间,即便她曾经那么希冀地等待过他。

如今,他终于站在了她的面前,他终于在黑暗中找到了她,但她已经不想再从这片花海中起身,她也已经不想再向他走去,她只是耐心且温柔地重复了一遍刚才所说的那句话。

她说:“你可真是会带来腥风血雨呢,须佐之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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